嬴子婴浑身一抖,闭着眼说道:“是的,她身为秦国的将军,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

    小伊水沉默了好半天,过了半响才颤抖着问:“秦王哥哥。你会死吗?”

    嬴子婴笑了笑,继续揉着她的小脑袋,说道:“秦王哥哥怎么会死!我还要保护小伊水,保护我的子民,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

    小伊水突然高兴了,她拍着手说道:“我就知道秦王哥哥是不会死的!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嬴子婴抱着她,很快就将小伊水哄睡了。他走出了房门,看见了埋头恭立的美丽姐,他将小伊水递给了她,朝他说道:“朝中大事,不要告诉她。她还小,让她在快乐中成长吧!”

    美丽姐低声道喏,嬴子婴摆手道:“大冬天的,快回屋去吧!”

    美丽姐鼓足了勇气,抬头问道:“山主她——。”

    嬴子婴眉头微皱,冷冷的说道:“你已经知道,又何必多问?”

    美丽姐退下了,嬴子婴负手站在院子中,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道想些什么。天空中飘落下一片晶莹,落到了嬴子婴的眼中,雪水冰凉,很快就消融了,脸下滚落一滴温热,嬴子婴叹了一声:“下雪了。”

    无数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为漆黑的夜空带来了一种别样的美丽。

    朝那城上,也开始下雪。

    半夜里,有士卒被冻成了僵硬的尸体,滚下了城墙。无数的士卒缩在一起,他们身上穿着冰冷的铠甲,屁股下面是冰冷的石板,天上还飘着冰冷的雪花。

    冯英提着长戈在城墙上走动着,有时还会蹲在伤者面前询问了些什么,十几天的战斗,让他的面容越加的苍老,眼窝深陷,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这位朝那守将已经好久都没下过城墙了,城里的事情还有其他几员将领帮衬着:马逸招呼着百姓将一捆捆枯草抱上了城墙,许仪负责将编织好蓑衣分发给将士,丁大郎拿着棒子在大锅里搅拌,大锅里面有树根树皮荞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城外的营地里是一遍死寂,晃荡的篝火并不能带给雍军丝毫温暖,他们缩在床上沉沉的睡去。热血已经被寒冷所凝固,他们唯有喘息。

    将军们没办法睡着:章邯一直看着地图,章业忍着伤痛磨洗手中的剑,浮图先和慕柱站在史家兄弟的尸体前沉默不语,章燕半夜还在挑灯看书。

    足足战了十六天,双方终于平静了。这天夜里,雪花将城下尸体掩盖,壕沟里的残肢断臂也看不见了,造物主将这里装扮成了凄美的雪国。

    深夜,朝那城突然响起吵杂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响个不停。章邯被惊醒了,他走出了帐外,登上了望楼,在他视野里,他看见了无数晃动的人头,城墙上火把甚多,照亮了半边天空,水流的哗啦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面,他眯眼细看,没多久就脸色大变,他喃喃自语道:“好一个冯英!好!好啊!”

    章邯看清楚城墙上的人们在干些什么了,他们将一桶桶水向城墙上浇灌。如今天气寒冷,半夜还在下雪,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时候他就可以看见一座冰城!

    朝那的城墙是用夯土造成的,攻打了这么多天,有些地方已经残破不堪,此时倒下冷水,明日就会变成一座坚城。冰墙湿滑坚固,明日攻打恐怕又是无功而返。

    朝那城如今就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章邯的大军前。攻不破,打不烂,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冯英早就成了章邯的心病,提到这个名字他就会头疼。

    冯英不光灵活机动,而且指挥能力也不弱。这样的人物,已经称得上一代名将了。

    章邯看到了冯英夜间的举动,他对打下朝那更加没有兴趣了。就如章业所说的那样,与其花费力气在攻城上面,还不如想办法直接击溃秦王子婴的援军。围城打缓,也是一个好办法。

    当然,不管是多么高明的计策,最主要的还是看用兵之人能否抓住战机。

    章平的派来的援军要不了多久也要到了,司马欣的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章邯的眼睛,没有被这座坚城所迷惑,他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渡芹河踏驰道,正蜂拥而来。

    而此时,沙太的三千士卒才刚刚渡过了芹河,芹河与茹河一样,同是泾水的支流。芹河位于义渠西部一百里处,过了河要不了多久就到达镇原。此处离朝那,起码还要两三天的路程,沙太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这是他第一次亲自领兵,还是秦王的先锋,沙太感觉自己很荣幸。

    在他简单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当上将军,如今他却是货真价实的秦将了。他感觉有点欣喜,也有点恐惧。欣喜的是自己出人头地了,恐惧的以后怎么办?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不是秦人,曾是赵予的家仆,如今旧主死了,秦王会如何看待自己?秦王会真的相信自己这个赵人吗?沙太不知道,也不敢想。从眼前来看,秦王还是念及旧情,对他颇有照顾。

    山主没死的时候,沙太没想那么多。只要山主在哪,他就在哪。如今山主死了,倘若赵王歇召自己回去,自己,莫非就要抛弃秦王?一路上有一个叫公孙止的老头,这家伙总是有意无意的试探自己。沙太不知道这老头想干什么,但也看得出有点猫腻。像这种一眼就能看出很奸猾的老头,沙太一向是避而远之。

    大军渡过了芹河,还要行两三里路才能找到营寨。天空中飘着雪花,大军还在艰难的前行,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快点赶到朝那。

    第二百一十四章 击援(一)

    北地,义渠。

    从庆阳、华池收集的粮草已经运到了城中,用铁锅炒熟了的黄豆、荞面也已经分发完毕,战马所需的草料也已经装上了马车,大军已经聚集在了义渠城外。

    天空早已经不下雪,地上的积雪也未曾消融。乌云遮盖了整个天幕,黑沉沉的像快要掉下来似的。

    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一队队整装待发的秦兵走出了义渠城。黑色的旗帜、锋利的刀戈,延绵而出,宛如一条黑色的长蛇。

    校场边,司马无涯牵来了烈风,嬴子婴穿戴好了铠甲。他用手取下头上的王冠,将它放进了侍者端的盘子上,然后从叔仁通手里接过了沉重的铁盔,将它安套在自己的头上。嬴子婴翻身上马,背后跟着察哈尔、蒯彻、黎泽、鄂诨先、徐也、韦陀。戚氏牵着百里伊水站在台阶上,当看见嬴子婴快要扬鞭纵马的时候,百里伊水才忍不住大声喊道:“王兄!你要快点回来!”

    嬴子婴回头一笑,随即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察哈尔、蒯彻、韦陀、司马无涯、叔仁通紧随其后,身后黎泽。鄂诨先。徐也跪拜道:“祝秦王凯旋归来!”

    一行人变成了黑影,很快消失在眼帘。百里伊水终究忍不住哭了,她将头埋在美丽姐的腰间,呜呜的抽泣着。

    大军沉默的离开了,百姓都躲在屋子里,在窗户门缝里窥视,没有欢呼,没有祝福,也没有诅咒。在这个冰冷的雪天,嬴子婴带领了八千秦国将士,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也就是那一天,沙太的三千前锋已经走到了离朝那城二十里地的地方。

    朝那城外围着数面土墙,经过雪落,它们都变得非常的坚固。朝那城上还悬挂着秦国的旗帜,城下是堆成山的死尸,稀薄的冰雪并未将尸体完全掩盖,断手残足随处可见。东墙边有两座非常高大的城楼,两座城楼之间有用木板相连的木桥,桥下面是一座高高的土山,土山上有数不清的旗帜,躺了不知道多少匹死马,鲜血已经将那处土山凝固。

    破烂的云梯,废弃的冲车,掉下城墙的撑杆,壕沟里树立的刀墙……这一切让这座城池显得那么的虚弱,即便如此,章邯的大军攻打了整整十八天,也未曾拿下这座残破不堪的城池。

    城里的士卒现在吃的是树根、树皮、根茎、死老鼠……只要一切能吃的东西,他们都吃了。听说那个叫马逸的家伙开始在吃人肉了,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效仿。在那天夜里,马逸割下了一具死尸的手臂,然后放在火中烧烤,火焰将那截手臂烤得焦黑流油,马逸张开了他的大嘴,大口大口的啃食着,不过片刻,地上就只剩下一堆嚼不烂的骨头。

    冯英蹲在了他面前,问道:“好吃吗?”

    马逸笑了笑,答道:“不知道。”

    冯英愣了愣,思索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别吃了,再吃的话,我害怕我们纵然活过来,心里的良知也没有了。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鬼,我不想当鬼,也不愿意让我的士卒当鬼,我们哪怕是饿死,也要当人!”

    马逸闭眼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不吃了,我也害怕我变成鬼。”

    冯英哈哈大笑,指着马逸说道:“没想到马逸也有害怕的时候。”

    马逸也笑了起来,他的脸庞消瘦得厉害,颊骨凸出来太多,笑起来很难看。他的身上沾满了凝固的血疤,袍甲上全是裂口,散发出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想想,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