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的内心变得更加的强大,一年的时间也能让人什么都感觉不到。衡量一个人成熟的标准,有两种东西,一种是时间一种是经历。时间是最缓慢的催化剂,有些人几十年都成熟不了,但一但经历某些事情之后会一夜醒悟,那些经历一旦拥有那便是刻苦铭心。

    这一年的经历永远的刻进了嬴子婴的心里,一年的风风雨雨实在是太多,仔细回想他又何尝不感慨万分?

    这一年里,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王朝。他不得不开始艰难的逃亡之旅,这段旅程实在很不愉快,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大臣、血亲、国土、全部被葬送,到最后他孑然一身了,苟延残喘的活着。五个月的流亡,让他变得更加的坚强,也更加的落魄。但宿命的没让他继续落魄,他找了冯英,找到了新的希望。取乌氏、夺泾阳、他凭着自己的双手取回了原就属于他的东西,这让他倍加的珍惜和感动。

    这一年里,他收获了属于自己的爱情,虽然短得让人窒息,也足以让他回忆一辈子了。赵予的死虽带给他痛苦,却也没造成了更大的影响。因为这一年他已经看懂了太多,在这个乱世人命是廉价的!他的臣子、亲信、爱人、包括自己都有可能死!乱世的法则告诉他,只能活下去才能保护更多的人。他的肩膀上肩挑着整个秦国的国命!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造成大批人死去,所以他必须冷静跟慎重!所以他的伤心只有那么一瞬,就被他压下了,他想起了后世对君王的评价:君王无情。

    他终于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有些事情逼得君王不得不无情,但君王也是人,是人终究会有感情的。而君王要做的事情,就是让理智压下感情,学会如何权衡利弊,学会懂得取舍,学会残酷冷漠。

    他又一次的打了败仗,输给了章邯。但他并没有颓废恐惧,而是一直在思量,思量该如何扳回局面。他想好了办法,而且不止一条,纵然没有这场大雪,他也有一条可以说是非常“狠辣”的后路:如果没有这场雪,他会毫不犹豫的舍弃镇原、舍弃义渠、舍弃北地的所有城池,他会带着剩下的部队逃窜到上郡,然后设计杀了伯彦,夺上郡之兵再与章邯一决雌雄。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一样会输,但他已经想不到了后果。他的命运已经注定,除非他死了,秦国才会彻底的覆灭,关中才会彻底的平静。

    这让他想起了一段话: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他有时候在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昨晚有个赌局,赌的不是一个策略,而是秦国的未来走向。如果嬴子婴赢了,估计真的会用上他那个计策。如果蒯彻赢了,那他就要想好如何解决这个残局的办法。

    这场战争打到了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章邯死了,那嬴子婴估计要梦中笑醒。

    很快,他们就的得知了章邯的命运。

    七日的时间,镇原城迎来了两拨使者。一拨是马逸,这位助冯英死守朝那的将军,终于见到了秦王。当他看见军帐中的那人真是秦王子婴时,庞大的身躯如山一般倾倒,他跪伏在地上,抱拳梗咽道:“臣马逸参见秦王!”

    嬴子婴的脸上先是不可置信,后是一脸的狂喜。他立马站了起来,走到了马逸的面前,口齿都不利索了,激动说道:“你——马逸?没死?好!很好!”

    马逸抬起头,咧嘴笑了起来,他的脸庞还悬挂着泪水,大声的说道:“秦王没死!马逸又怎么会死!”

    大帐又被拉开了,蒯彻摇头走进,叹道:“吾特意吩咐执帐的守卫不要禀报秦王,就是为了给秦王一个惊喜。如今惊也惊了,喜也喜了,怎么还满口的死字?”

    嬴子婴双手扶起马逸,手指蒯彻道:“此人乃蒯先生,是孤的军师和谋主。”

    马逸抱拳道:“马逸见过蒯先生!”

    蒯彻也笑了笑,说道:“我对将军的事迹是早有耳闻,心中钦佩不已,蒯彻也见过马将军!”

    待二人见过之后,嬴子婴朝马逸郑重的说道:“孤在陇西的时候,曾经说过,你马逸就是大秦的上将军!孤很高兴自己的上将军归来!”

    马逸连忙摇头,跪地说道:“马逸不过一介莽夫,又怎能当秦国的上将军?还望秦王收回成命,选其能人而立之!”

    嬴子婴摇头道:“君无戏言!孤说过的话就一定算数!”

    马逸急道:“马逸只有冲锋陷阵沙场斗狠之能。让我做上将军,真——!”

    他话没说完,嬴子婴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也听说你在陇西的事迹,在那都能当上将军,怎么到了孤的帐下还不肯了?不必多言!你就安安心心的当孤的上将军吧!”

    蒯彻连忙贺道:“见过上将军!”

    “唉!”马逸一甩手臂,也不得不从了。

    见马逸从命,嬴子婴才将马逸请到席上,君臣相见又是好多的话说。马逸从失散时说起,谈陇西当时的局势,谈他如何鼓动百姓造反,谈韩则独自入楚复仇,谈最后如何被剿灭。

    多少事情,都付之笑谈中。

    嬴子婴或哀叹或神伤,他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局面是多么的糟糕。当马逸谈到费劲了心思才寻到一王族中人的时候,嬴子婴也忍不住点头说道,在那种情况下必须推出王族子弟来主持大局。当马逸谈到那赢氏子弟为了逃脱,不惜以死相逼的时候。嬴子婴也只能闭目一叹!韩则、马横、黄应、董燕、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谈话中,按照马逸的话说,这些人或战死或失踪,如今都寻不到了。

    三人一边诉话,一边饮酒。马逸今日高兴,忍不住多喝几杯,酒水下肚后,马逸兴头也越来越浓。他从陇西说到北地,如何遇见丁大郎和裴老二、如何遇见许仪,他说到许仪的时候,大着舌头说道:“许……许仪当真是个忠义的好男儿,他带着主人骨肉,同我们在朝那一起打仗,一起杀敌。他非要贴身带着那包碎肉,有一日,章邯云梯靠近了城墙,许仪跳上了垛口,跟那些贼子拼命,他胸口被砍了一刀,那包的碎肉全都掉下了城墙,等那场战打完,他大哭一场,当场又要自尽,要不是冯英从他那破口袋里还找到了一截手指,估计那小子真死了!他揣着那宝贝手指,就是为了见秦王!哈哈哈!”

    嬴子婴感叹了两声,忍不住也为许仪的忠诚所感动。马逸说了死守朝那的全过程,嬴子婴也终于知晓,原来朝那并没有被攻破。如此看来章邯就是兵行险着,想起了这场大雪,他为章邯这人的际遇也忍不住感叹两声。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朝那的信使一直传不来消息的原因。

    马逸醉了,也累了,他倒在了秦王的大帐里呼呼大睡。嬴子婴和蒯彻相视一笑,蒯彻突然说:“我现在更加肯定秦王要输了!”

    嬴子婴也笑了,他道:“孤输了,恐怕还是一件好事。至少孤不会在费劲心思去想对付章邯的计策了,剩下的事情都是你蒯彻的事了,赶快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收拾这烂摊子!”

    蒯彻假意笑道:“跟秦王打赌,不论结局如何,输的终究是臣子,臣是早就知道了!”

    “哈哈哈!知道就好!”

    迎回了马逸,嬴子婴立马让士卒安排行装准备前往朝那。大军出发不久,冯英又派来了使者,这次带来的消息,就像天上掉下一块馅饼,让他觉得世道都变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如是

    秦军至朝那,冯英出迎。君臣一起伫立城外,看着那堵坑坑洼洼的城墙和下面用沙石垒成的土山,一股悲凉之感忍不住就涌上心头。城下面,活动着不少的百姓和士卒,他们将死尸扔进了壕沟里,然后铲土掩埋。下面的泥土呈暗褐色,混合着泥水往坑里填。灰白色的残足和断臂,满是泥泞的头颅和身躯,他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被人用脚踢、用铲子敲动着滚进了壕沟里。

    此时冰雪已经消融了,地上全是泥泞,雍军费劲心思筑的土墙也塌了,成了一个个难看的土堆。东面的两座城楼之间,有人爬上了浮桥,将浮桥上残留的箭矢和武器回收。浮桥下是一座高高的土山,山上有人将死马和人躯往下拖。

    这就是战争后的场景,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留下的都是死人。

    嬴子婴绕着外墙走了一圈,然后就进了城。坐在席上,嬴子婴问冯英:“朝那还剩下多少士卒?”

    冯英答道:“还剩下八百余人,不过死的可不止士卒,更多的是百姓。百姓帮忙守城,伤亡惨重,估计有上万人死去。”

    嬴子婴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问道:“他们不是说孤是天煞孤星吗?是孤给北地带来了祸患吗?他们又为何要帮忙?”

    冯英道:“诸葛黄起到的作用不小,但真正让百姓下定决心帮助守城的原因是乌氏城被屠。臣告诉城里的百姓,说章邯将乌氏城屠得干干净净,如果守不住,朝那就是第二个乌氏。”

    嬴子婴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章邯屠城也出乎了孤的所料,没想到这才是他打不下朝那的最终根源。”

    冯英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屠杀乌氏城估计也不是章邯的意思,我听闻章邯出征的时候带了不少蛮人,这些蛮人跟以前的乌氏国有牵连,在蛮人心中乌氏就是一座罪恶之城,是他们永远的耻辱,所以陇西的乌蛮屠了乌氏城。”

    嬴子婴哼了一声,拍案说道:“这些异族纵然收复了,也未必肯遵守军令。没有一个民族愿意被另一个民族当成狗一样驱使,这些蛮人只能罚做苦力,充军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冯英闻言也忍不住点头附和,说道:“秦王所言极是!”

    嬴子婴摆了摆手,问道:“还是说说现在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