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蒯彻走后,嬴子婴方才放下狼嚎,手中拿起竹简,捧在手中看了看,却忍不住向旁边唤道:“韩谈,你过来看看,我这《天门赋》写得如何?”

    韩谈躬身走近,从嬴子婴手中接过了竹简,才看了一会他就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可他还是按捺住继续下看。嬴子婴一脸期盼的看着他,问道:“如何?”

    沉凝了半响,韩谈终究没能昧着良心说话,他摇头说道:“大王与其说它是赋,还不如管叫‘断句’的好!”

    嬴子婴眼中的那点曙光终究是黯淡了下去,他怏怏的收起了《天门赋》,嘴里叹气道:“终究不是做学问的料啊!”

    韩谈在一旁安慰道:“大王日理万机,哪有什么心情做赋,做不好也就算了,又不是要当博士!”

    嬴子婴听韩谈说得有理,自己也点头道:“你所言极是!孤苦读兵书,可行军布阵也不过尔尔。孤苦学政事,可除了能颁布几道政令外,处理内政之能也不过平平,反倒是弄出了一些乱子。写诗不行,写赋也不行,看来孤终究是当大王的命啊!”

    嬴子婴正感叹间,突然有人从后殿步入,开口说道:“大王诸样不能,可偏偏记仇特能。”

    嬴子婴闻声一看,却见是王妃秀绮,秀绮走到他身畔,向他施了一礼,嬴子婴瞥了她一眼,嘴里淡淡的问道:“是蒯彻跑去见你了?”

    秀绮有些做贼心虚的看了嬴子婴一眼,然后犹如蚊哼了一声。嬴子婴摇头说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中了蒯彻那老狐狸的诡计?竟然也来帮腔作势!”

    秀绮低声嘀咕道:“丞相是老狐狸嘛!我顶多算是小狐狸。”

    嬴子婴挥袖说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你肚子里还有下文,不过孤现在不想听!所谓国事家事都比不上人之私事,孤自认为不是圣人,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本来打算过几天冬狩的,可现在这些使者一来,看来又去不成了。记得回去后罚写一篇《天门赋》,写完之后由我过目!”

    “写赋干什么?”秀绮刚嘀咕一句,可一看到嬴子婴那阴沉的脸,立即点头称是,转身自回后殿去了。嬴子婴见秀绮走后,忍不住弃笔哼道:“蒯彻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一旁的韩谈忍不住说道:“丞相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啊!现在来的不光有陈余的使者,还有其他二国的使者,秦王这么拖着不见,也终究不是办法。”

    “连你也成了蒯彻的说客?”嬴子婴莫名的牢骚,挥袖道:“下去!都下去!”

    “喏!”

    等一竿子人全部退下去后,嬴子婴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他最近一听到陈余这两个字就烦躁,更不想理会这件事情。虽然嬴子婴没有说出对赵予报仇的话,但他心中已经隐隐的将陈余视为了敌人,不然他又不会直接兵马夺走本属赵国的云中、九原二郡。

    在咸阳城中,嬴子婴还收留了曾经的赵王,虽然没赐予他官职与爵位,但其他的地方都还是挺照顾的。如今陈余的使者前来,用屁股都能想到,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嬴子婴交出小赵王。

    但是可能吗?至少嬴子婴心中是不可能的。

    陈余与楚国有仇,秦楚之间更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本来可以成为盟友的两方,却因为赵予生生的隔阂了。不仅如此,秦国还出兵霸占了赵国的北方二郡。陈余准备改换称号,准备与秦魏韩三国结盟,所以他的使者先去魏韩两国,然后三方使者一同入秦。在陈余看来,自己与秦王并无大仇,他也认为嬴子婴不会因私而废公。

    在接待使者的驿馆内,陈余的使者拍案大怒道:“我奉主公之命前往秦国,谋求的是对付项楚的大事!可秦王却将我等放任不管!这是何道理?”

    韩国使者公子瑾亦道:“秦王身为三国盟主,却没有丝毫容忍之心,我看想依靠秦国对抗项羽,也无异于水中捞月!”

    一旁的魏央也忍不住长叹一声,他劝道:“秦王不会如此不智,你我稍安勿躁,先等候蒯公的消息吧!”

    几人正发着牢骚,没过多久,秦丞相蒯彻已经步入驿馆,他见三人同聚,假装诧异道:“三位诉话,桌案上怎无美酒?”言毕,又拍了拍手,外面有二人抬着一缸美酒进来,蒯彻介绍道:“此乃三十年陈酿!乃王宫的美酒!你们三位可有口服了!”

    蒯彻呵笑着让下人摆出了酒樽,然后亲自挽起了衣袖,看样子是要亲自为三人斟酒。陈余的使者却不耐烦的说道:“蒯公不必来这套!你直接告诉我,秦王到底见不见我!”

    蒯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放下了酒勺,转身目视着陈余之使,他口中淡淡的问道:“秦王如果不见,你又准备如何?”

    陈余之使没好气的说道:“秦王不见,我自然告辞离去!”

    “嘭”的一声响,惊得众人心里一颤,转目视之,却见到蒯彻拍案怒视着陈余之使。不等众人相询,蒯彻便道:“你若是这么轻易的离开,那单凭着你主公,到时候抵挡得了项楚的大军吗?我听说齐王龙且在边境陈兵数万,目地就是对付陈余!陈余如果不入盟,到时候必被项羽所败!”

    陈余之使脸色僵了僵,旁边魏央也趁机相劝,不过他依旧嘴硬道:“若主公危险,赵地被楚国侵占,秦国不一样危险了吗?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是你们秦王不顾全大局!”

    说着,他便偏着头转向一边去了。蒯彻见他再没有说离开的话后,方又说道:“再给我两天时间,我必然劝服秦王!”

    说完,蒯彻便站了起来。一旁的魏央、韩瑾也一同站了起来,魏央也是一脸郑重的说道:“那就全靠丞相了!陈余入盟之事,不论是对秦还是对韩魏,都有好处。秦王能从绝境中站起来,必然心怀坦荡!希望秦王不要拘于以前的仇怨辎重!”

    第三百七十七章 云中猎雁(一)

    第二天蒯彻再次求见,这一次还没等他说话,嬴子婴便说道:“你去转告陈余的使者,就说孤准备一场冬狩,欲邀魏王、韩王、以及今后的赵王,一起前往云中猎雁。”

    蒯彻闻言大喜,立即点头应是。等他的目光再看向嬴子婴的时候,嬴子婴也猜到了蒯彻要问什么,他漫不经心的说道:“最近做赋不成,昨晚让王妃写了一篇赋,看后颇觉惭愧。孤深感自己不是做学问的料,所以准备展示一下弓箭和骑术,让那三个家伙瞧瞧,孤的弓箭准不准!”

    蒯彻脸上欣喜,却又假意咳嗽了一声,向嬴子婴说道:“我听闻陈余不仅能做赋,亦会作诗!更加难得的是他的弓箭和武艺也颇为不俗,所以大王不可大意啊!”

    嬴子婴的脸一下就阴沉下去了,他淡淡的瞥了蒯彻一眼,嘴里说道:“你可以下去了。”

    “臣告退!”

    等蒯彻弯腰走后,嬴子婴才忍不住嘀咕一句:“能做诗赋也就罢了!竟然还懂武艺!岂不知本王当年可是一箭射死过樊哙的!”

    说到樊哙,嬴子婴突又想起当年的樊哙根本就没什么名声,死在他手里,似乎也成了一个无名小卒,心里又是一阵不爽。

    其实嬴子婴早知道避免不了此事,他心里虽然有很多不愿,但他不得不理智的考虑问题。毕竟陈余靠向秦国总比成为秦国的敌人强,所以他早晚会见使者的。昨晚看了秀绮的那篇言辞华丽的赋后,嬴子婴深受打击,突然间想道:“见一个使者没什么意思,要讨价还价也必须得找个主事的来吧?”所以他想起了冬狩之事。

    此次冬狩,主要是见陈余,邀请魏王跟韩王也只是顺带,不过料想二人也会推辞不来。

    想了一会杂事,嬴子婴还是深忧池裳一行,他不知道此行结果如何?但愿那项羽被激怒后就不会称帝吧!不过池裳可能会死在项羽的手中。

    “可惜了一个人才!”嬴子婴叹了一声,心中觉得颇为愧疚,心思着池裳回不来自己该如何赏赐他的家人。

    心中颇为凌乱,嬴子婴走到窗前吹了一下风。放下了桌案上的政事,嬴子婴便准备到庭院中逛一逛。

    背后跟着一队宫娥,嬴子婴步入西菀之中。如今天气寒冷,庭院中也很冷清。栽的树木都光秃秃的,因很久未曾下雨,池塘里的水也不清澈。水里养的鱼也钻到淤泥中去了,池塘里关了一池的死水。

    走至假山旁,却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声,嬴子婴心中疑惑,便踱步向那声响处走去。走到近时,却听一人说道:“你这么笨手笨脚的,连那假山都爬不上去,你也别跟着我,自个玩去吧!”

    听这声音,嬴子婴知道是百里伊水,前些日子,嬴子婴将她送到了高陵的安阳宫,让她跟随一位刺绣的大家学习,省得她每天去舞剑弄刀的。临走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的向自己保证,要绣一副《万里江山图》给自己。嬴子婴好笑之余也暗叹小孩子不懂事,那万里江山图极为浩大,十几名绣娘都要数年才能完成,她一个小姑娘却信誓旦旦要几个月绣出来,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完百里伊水的话,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公主不要生气,你让我再试一试,我一定能爬上去将剑拔出来的!”

    这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声音颇为倔强。嬴子婴听着颇为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冯英的儿子冯括。冯英在前天已经离开咸阳,临走的时候却将儿子留在了咸阳,因为嬴子婴知道冯括没有母亲,便开口让冯括留在宫中,由他为其寻找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