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括已经十一岁了,跟百里伊水同年,却还要小几个月,按照辈分百里伊水可是他的姑姑。嬴子婴正寻思着为他寻找一位名师,冯英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嬴子婴可不愿他以后成为一个庸才。

    “两个小屁孩在胡闹什么呢?”心里这么想着,嬴子婴便走了过去。

    穿过了假山长廊,嬴子婴走到了事发地点。一群宫娥宦官围着两位主子,他们都站在一个假山之下,那个假山非常的高,足有四五丈。冯括鼻青脸肿的站在百里伊水面前,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向百里伊水说道:“我一定能拔出宝剑的!”

    “你去吧!”百里伊水一撇头,却看见嬴子婴穿过走廊过来,她一脸惊醒的跑了过来,拉着嬴子婴的手臂唤道:“王兄!”

    宫娥们赶紧行礼,嬴子婴没理会他们,他刚好看见冯括正努力的攀登着那座假山。那座假山又高又险,上面根本没有什么搁脚的地方,要想上去是极为艰难的。嬴子婴眉头一皱,知道是百里伊水出的鬼主意,他责备的问道:“为什么让冯括去爬假山?”

    百里伊水瞥了假山上的冯括一眼,瘪嘴说道:“那个笨蛋傻乎乎的,老是跟着我。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有点不耐烦了,所以让人在假山上插了一柄剑。我告诉冯括,只要他能拔出假山上的剑,我就将剑赐给他!那家伙一听就激动,从昨天一直爬到今天,到现在还没有将剑拔下来!”

    “又不是什么宝剑,他那么认真干嘛?”嬴子婴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疑惑的问道。

    百里伊水见嬴子婴不理他,有些不高兴的咕哝道:“谁知道呢!”

    嬴子婴走到假山下,向冯括呼道:“冯括!快下来!”

    冯括一见是秦王,吓得差点摔了下来,踩落一大块石头后,他用手扣着假山上的缝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嬴子婴在下面都能看见他满头的大汗,他朝嬴子婴说道:“大王!我一定能拔出那柄剑的!”

    说着便继续往上攀爬,嬴子婴心中暗思:“这孩子怎么如此执拗?”

    于是便负手站在下面,他吩咐韩谈找些人在下面准备着,防止冯括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百里伊水又跑到嬴子婴的身畔,晃着他的手臂说道:“王兄,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嬴子婴担心的看着冯括,头也不回的说道:“等冯括下来再说!他这样太危险了!”

    “干嘛要理会那个呆子!”

    百里伊水嘟着嘴巴,一脸不快的站在旁边。等了好半天,冯括似乎因为被人注视着,竟然一举登山了假山,他从假山之上拔出了那柄剑,兴奋得在上面手舞足蹈,向下呼喊着:“大王!公主!我拔出了这柄剑了!”

    看到那孩子如此高兴,嬴子婴也为他高兴,他大声向上面喊道:“冯括!你是好样的,快下来,本王有赏赐给你!”

    等冯括从假山上下来后,嬴子婴才发现他的身上不知道被擦破了多少皮,汗水将他的头发都打湿了,他喘着大气傻笑着。嬴子婴看冯括是越看越满意,他走向前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汗水,然后问冯括道:“告诉孤,你为什么一定要拔出这把剑?”

    冯括激动满脸通红,他大声的答道:“有了剑我就能像父亲那样守护秦国!”

    嬴子婴听这小孩子的话,忍不住问道:“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冯括捎了捎头,咧着嘴不好意思的说道:“是父亲让我长大后保护秦王和秦国的。”

    嬴子婴却是更高兴,他摸着冯括的头道:“孤说过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冯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嬴子婴让韩谈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冯括揭开布一看,却见到是一块黑木令牌。冯括好奇的拿起令牌问道:“这是什么?”

    嬴子婴解释道:“这是黑木令,有了它你就可以自由的出入宫廷,还可以到书房中来找孤。过几天孤就会给你找一位老师,到时候你要是有什么疑惑不敢问老师的,你就可以拿着它来找孤。”

    冯括虽然年幼,但也明白这块令牌的价值,他欣喜的说道:“谢谢大王恩赐!”

    冯括欢天喜地的拿着令牌上下翻看,一旁的百里伊水酸溜溜的说道:“这令牌王兄都给没给我。”

    嬴子婴摸着她的头笑道:“你就住在宫里,有事找韩谈通传一声就是了。”说道这里,嬴子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向百里伊水说道:“将才你不是说有东西给孤看吗?是不是你的万里江山图完成了?快拿给孤看看!”

    “现在我不想给你看了!”

    百里伊水哼了一声,带着一群小丫鬟,疯一般的跑远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云中猎雁(二)

    赵国,邺城。

    战国时期,邺城本属魏,是为陪都。后来归于赵,因为邺城之上便是邯郸,邯郸为赵都,城池规模大邺城数倍,邺城便成为了拱卫邯郸的卫城。

    自陈余起兵以来,邯郸城中死了不少人。上至赵王歇,下至百官黎民,邯郸城中流血上万,城中不少百姓逃离邯郸。而对于陈余来说,往昔那一幕幕血腥的记忆,他也不想在回想了。亦师亦友的张耳,死在了他的手里;将他视为肱骨的赵王死在了他的手里;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田横也死在了他手里;公子彦、公子阙以及长公主予并十多位王室血脉皆死于他手。当他攻破了善无城,亲手射死赵予之后,他便成了赵国之主,他的双手早已经沾满了血腥,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一心推翻暴秦,一心辅佐赵王的陈余了。

    他一统了赵国,试图更改王号。与代王相比,他觉得还是赵王这名号好听一些。然而他心中依旧有两根刺,第一个根自然是逃到秦国避难的前赵王子岳,第二根刺便是那座死了无数人的赵都邯郸。自去年从雁门退兵以来,他只在邯郸城的王宫里留宿了半夜,半夜之时他听到了无数的惨哭之声,似乎有无数的冤魂要找索命。自从那晚过后,他就再也没入过邯郸城。

    站着邺城的城头,看着城外那条波澜不惊的邺河,陈余的鼻息之间似乎再也闻不到那浓浓的血腥味了。此时天气虽寒,但邺城内外却依旧热闹翻天。在各种哭声喊声鞭打声中,无数披头散发的百姓和无数趾高气扬的官差从城中走出。由棘山采来的石料,由邺河流下的原木,还有从赵国各地征召的工匠……这些东西,将会垒成一座只属于陈余的宫殿。

    有属官建议陈余可将邯郸王宫的用具直接搬到邺城来,陈余却认为那些东西有邪,让人烧掉了大部分后,他才开始安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信起了方士,所以让彭越在各地寻找有名的方士。短短几个月内,陈余的麾下就有数十名方士,其中有名者如刑雀,上官龙子几人竟然混上了官衣,上官龙子被陈余拜为上卿大夫,刑雀一跃成为了赵国的丞相。而原先被陈余视为左膀右臂的篓悦,因为劝陈余勿要轻信方士而被贬,听说在回乡的路上被强盗给杀了。篓悦死后,陈余身畔又有几名官员被方士看出身具妖邪之气,于是通通让彭越杀了。因为陈余越来越信任方士,就连上将军彭越都不得不讨好上官龙子与刑雀二人。彭越为了保住官位,不仅要送大礼给二人,还要配合这些方士一起污蔑朝中大臣。

    自方士入朝以来,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那批同陈余造反作乱的老部下就换掉了大半。听信方士的谗言后,陈余如今只信任他的亲属,凡是跟陈余有关的亲属,都一个个身居要位。随着陈余的弟弟和岳父上任赵国的左右二将军后,上将军彭越的权利很快被架空,堂堂的上将军不仅失去了曾经属于他的亲属部队,如今所能调派就只有随他抓捕方士指认妖人的三百铁甲军。

    站在邺城的城楼之上,吹着那始终寂寥的寒风。回想起以前,陈余有时候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以前同张耳写赋共歌的人是他吗?以前同张耳一心复赵的人是他吗?

    陈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胆小,越来越害怕。他自己就属于乱臣贼子,所以他很惧怕有人会造反。以前的田横,如今的彭越,他都不相信。哪怕没有方士的进言,他也要除掉彭越。也许就如方士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自己除了信任那些跟自己有血脉之亲的亲人外,还能相信谁呢?

    城楼下,彭越捉刀骑着押着了一大群犯人出城。邺河边筑有祭坛,祭坛燃起了熊熊大火,身穿黑色祭服的方士在跳着各种扭曲而怪异的舞蹈,主持祭会的上官龙子正在舞剑施法。这场祭会,名义上祭拜河神,而据上官龙子所说,因为前赵的怨气还未消除,必须用血祭来清洗怨气。只要怨气一旦消除,陈余就不会再头疼,也不会在沾染妖气。

    彭越所押的犯人都是牢里关押的囚犯,共计一百一十三人。彭越带着这些囚犯来到了河边祭坛,他下了马走至上官龙子的身畔,那张显得极为凶狠的脸上竟然堆满了谄笑,他身材高大,却不得不躬身于上官龙子。就连说话的时候都要斟酌仔细,绝不说污言秽语。上官龙子对上将军的表现很满意,面对恭敬的彭越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上官龙子一捋胡须,昂首挺胸的走在彭越的前面,手一指那些犯人,开口说道:“只需八十颗首级,血祭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上将军看着办吧?”

    身后的彭越稍微一愣,随即说道:“这些人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囚徒,既然用不了那么多,那么就沉江吧!”

    上官龙子微微颔首,似乎对彭越的话很满意。他那狭长的丹凤眼一瞥彭越,彭越立即会意,向自己的部下吼道:“立刻行刑!”

    语音刚过,屠刀便起,听着风声不过一愣之间,那八十一颗首级便滚出了老远。无头的尸体被丢弃在地上,那脖腔之间还在喷洒着血液。

    当地上的血液还未干涸的时候,去往秦国的使者已经快赶到邺城了。他出咸阳,过函谷。经魏地,渡黄河。用快马三匹,就将自己送到赵国邺城。

    当使者到时,河畔依然在唱歌,棘山的民夫还在采石,道路上的监工依旧还在挥舞着皮鞭,可站在城楼吹风的陈余却又因为头风而回到了宫中。

    有姜汤热枕,有浓药良医。——但这些陈余统统不用,他躺在床上颤巍巍的举起手,手边的陶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清水之上漂浮着小半截还在燃烧的符纸,符纸上飘荡着一小撮绿油油的火苗,却在水怎么都不肯熄灭。

    陈余用双手捧起了那个陶琬,犹如朝圣一般送到自己嘴边,待符纸熄灭之后他才将碗里的符水慢慢的饮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