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这次短暂的旅行,洛曦川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拍戏开始,洛曦川就自觉养成了早请安晚报备的习惯,这回阎毅不许洛曦川给他打电话,洛曦川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他蜷在阎毅身上噼里啪啦的,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话。说一会儿还要接一个吻,粘人得要命。说得口渴还要阎毅喂他水喝。

    “omega都没有你麻烦。”

    洛曦川迅速警惕了起来,“我怎么不记得您交往过omega?”

    阎毅一扬眉,“我同谁交往过,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洛曦川低头在心里嚷嚷。同阎毅哪怕只有一点暧昧的对象他都如数家珍。

    “我确实没有同omega交往过。”

    洛曦川这才放心。他的开心显而易见,小动物般以鼻尖抵住阎毅的颈侧,蹭了又蹭。

    第35章

    记忆中的烟火和星空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几千万像素也无法将它千分之一的美丽复刻。如果能够像科幻电影里演绎的那样,将头脑中景象传递给另一人,那洛曦川也用不着绞尽脑汁了。

    在洛曦川咋咋呼呼地讲述完之后,言语的匮乏令他感到十分懊恼。他开始后悔,哪怕是在当夜,他讲得肯定也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太可惜了。当时您又不让我打电话给您。”

    “我说过了,联系李秘书。”

    洛曦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开口,“我只想告诉您。”

    “这是什么私密的事情吗?”

    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可是就是只想与阎毅一人分享。洛曦川像泄气的皮球似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别说是给人以极大震撼的景色了,连心中那点小九九,都没有办法说得明白。

    洛曦川的颓丧往往不会超过三分钟,他猛地起身,邀功似的说:“啊,我还在沙滩上写了您和我的名字,画了很大的一个心。神仙显灵,我不仅知道您的信息素的味道是红酒,这次回来,您也愿意接我的电话了,好像……也有对我更温柔了一点……吧……”

    阎毅对此嗤之以鼻,“你怎么总要做这种小孩子都不会做的蠢事。”

    洛曦川嘿嘿地笑。

    这会儿洛曦川还活蹦乱跳的,兴奋过了头,洗澡的时候却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昏昏欲睡。

    昏沉着还凭着本能撒娇,哼哼唧唧的要阎毅给他洗头发。

    阎毅烦他腻歪,却也禁不住洛曦川一再央求,不得已承担起了老妈子的责任。手心倾倒少许洗发液,往洛曦川的头发上胡噜。洛曦川像被捋顺了毛发的猫咪,警惕性也随之降了一个八度。洛曦川始终记得是什么导致了这一次的争执,埋在心里许久的,最在意的事,就说出了口。

    “我想知道阎尧叔叔的事……”

    插在发间的手指停顿了。洛曦川心道不好,大半夜裸体被扔出酒店可是相当不妙。他急中生智,耍起滑头,身体向后一仰,靠在阎毅的肩头装睡。方才那句话就成了梦中的呢喃——梦话算不得数。

    好在阎毅没有戳穿他。在阎毅为他冲洗掉头发上的泡沫后,他也真的睡着了。

    后来的三天里,洛曦川录制了两场综艺节目。最后一场录完,一出演播室,助理小汪就告诉他,大老板在地下停车场等他。

    洛曦川理所当然地认为,阎毅是得了空来接他回家的。车上坐了好久,才发觉这辆车的目的地恐怕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有饭局吗?”

    阎毅正在读报,手腕上那一只与名车价值相当的腕表反射黄昏日光,光芒刺得洛曦川眯起眼睛。

    “你不是想了解阎尧吗?”

    洛曦川讪笑,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这条路上人流熙熙攘攘,如果在这里被赶下车,又被认出来,还怪尴尬的。

    阎毅不再讲话,洛曦川也闭上嘴,什么也不问了。当下的心情如同在玩扫雷,犹犹豫豫,哪一个看似纯良无害的方格都不敢点击。

    车子下高速,穿过桥梁后,进入一条笔直的街道。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高大挺拔,金色的叶片洋洋洒洒地飘落。道路的尽头是一处高档别墅区。一栋栋欧风的独栋别墅令洛曦川想起了童话中的小镇。

    阎毅领洛曦川进了一间西餐厅,敞亮的包间正对别墅区。

    洛曦川切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悄悄打量逆光而坐的男人。

    阎毅呡了一口咖啡,“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父亲母亲提供阎毅一切最好的物质需求,但却长期缺席阎毅的童年。

    缺失的关爱没有给阎毅造成什么心灵创伤,倒是让阎毅成为了一个相当早熟的小少爷。

    小少爷阎毅,也是幼儿园的小霸王。第四次将幼儿园大班班主任气哭后,五岁的阎毅被托付给大堂哥阎尧教养。

    尚且还是团子脸的小少爷冷眼看着这个笑容讨好的年轻男人。十九岁的阎尧无疑是最不像阎家人的阎家人。

    作为这一辈最年长的孩子,阎尧被给予厚望。可他偏偏对商政毫无兴趣,对成为律师医生或者教授更是不感冒,数学成绩也一塌糊涂。这些都是阎小少爷从饭桌上听来的,阎尧就这样被他打上了“笨蛋”的标签。

    阎尧在面对种种指责的时候,只是好脾气地咧嘴笑。偶尔反驳上一两句,也是一些不求上进的话。阎小少爷越发下定决心,要离“笨蛋”远一点。

    没想到“笨蛋”竟然会主动请缨,向阎毅的父母提出,照顾阎毅。

    阎小少爷两条竹竿似的细腿交叠在一起,学着大人的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哪个笨蛋会上赶着接下养孩子的差事?

    阎尧急忙把阎毅的腿扳正,“小毅,跷二郎腿对骨骼发育不好,骨头会长歪的。”

    失了自由不说,还要一天到晚被“笨蛋”围在身边说教,五岁的阎小少爷翻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大大的白眼。

    阎尧就读的学校是美术学院的油画系。阎毅经常会看到阎尧拿着笔刷画画,手指脸颊上都蹭上颜料,看起来相当不体面。或许是恨屋及乌的缘故,阎小少爷觉得“笨蛋”画的那些画,“看不懂,丑死了。”

    阎尧当然不知道阎毅是怎么想的。恐怕就算他知晓阎毅私下喊他“笨蛋”的事,也只会好脾气地笑一笑。对于被讨厌了这件事毫不知情的阎尧,在看到阎毅的一瞬间,立刻咧开了一百分的灿烂笑容,招呼阎毅到他的身边去。

    阎小少爷相当臭屁,不肯赏脸,扭头就跑回自己的屋里,玩赛车去了。

    阎尧也并不在意,只当是小朋友闹脾气。

    等过了半个钟头,阎小少爷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阎尧的画室,试图观察“笨蛋”又在做什么蠢事。

    “笨蛋”在用木条订画框,又在画布上一层一层刷稀释的乳胶。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认真又专注的神情使他显得不同。不是平时那一幅好欺负的老好人模样。

    这时的阎尧,终于让阎毅看出了一丝认同感。

    阎尧也同样是一个拥有阎家好相貌的漂亮男人。

    第36章

    阎小少爷挑剔极了。即便承认阎尧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也不足够让阎尧脱离“笨蛋”的标签,顶多是从“笨蛋”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而他对待阎尧的态度,也不是对待堂哥的态度。阎尧的身份在阎毅眼中,基本等同于爱说教的男佣人。

    鉴于阎尧全然没有做哥哥的威严,阎小少爷是更加无法无天。没过多久就揍哭了北区一户人家的小孩,这个倒霉小孩就是薛思昭。

    事件的起因是阎毅抢占了薛思昭的地盘。阎小少爷初来乍到,当然不晓得原来还有地盘、区域一说。在他玩赛车的时候,突然听到另一个小孩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吼大叫。

    “这是我的地盘!你不许在我的地盘玩!”

    阎毅左右看了看,“哪里写了是你的地盘?这个地方是居民公用的地方。”

    薛思昭气哼哼地指着用蓝色皮筋捆扎的几株小草,“看到没有?这是我的地盘。”

    阎毅不屑地撇嘴,“地契呢?拿来给我看看。”

    五岁的阎小少爷也识不得几个大字,光会学大人说话,重复难懂的词汇唬人。五岁的薛思昭就这么被唬得哑口无言。

    熄火半晌,薛思昭反而更加生气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薛小少爷几时见过不听他话还蔑视他的人。

    薛思昭拾起一根树枝,擦着阎毅的鼻尖挥了几下,“你不许在我的底盘玩!我讨厌你!你不出去我就要打你了!”

    下一秒,薛思昭就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倒在地上了。

    阎毅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薛思昭。然后,他便对这个吵吵嚷嚷的男孩没了兴趣,扭头继续玩赛车。

    良久,薛思昭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

    “你居然敢打我?我爸爸都不敢打我!我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阎毅的视线就没有从赛车上移开,“我住在南区,22栋。户主是阎尧。别找错了。”

    一小时后,美妇人兰青就领着薛思昭敲响了房门。

    薛思昭站在门口,底气十足地朝阎毅扬起了下巴。薛小少爷无比笃信公道和正义将被伸张,而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混小子很快就会被家长用鸡毛掸子抽得屁滚尿流。

    没曾想,母亲兰青只是轻描淡写地,以几句话简单叙述了经过。然后,便道:“小孩子之间玩闹过火是常事。让他们两个相互认识,相熟了就可以做玩伴。”

    薛思昭目瞪口呆,看看母亲,又看看阎毅。阎毅挑眉,对薛思昭做了一个“嘁”的口型。

    薛思昭可气坏了,嚷嚷着,“我不要和他做朋友!”

    阎尧认真听完了兰青说的话,便拼命向母子俩道歉。一个九十度鞠躬把阎毅看得瞪圆了眼睛。

    窝囊。阎小少爷的心头窜起了无名火。

    阎尧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柔,“这是我的小堂弟,才过来不久。他还不熟悉这里,可能是受了吓,反应过激。请您别见怪。”

    他还邀请兰青母子进屋坐一坐,并提出支付赔偿。

    兰青并没有要求任何赔偿,只是领着儿子进屋坐了一会儿。大人喝茶聊天,两个小朋友谁也不满意谁,相互干瞪眼。

    又过了几天,阎毅才再次见到了薛思昭。薛思昭的手中拿着一个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赛车,阎毅感到奇怪地皱起了眉头。

    薛思昭注意到他的视线,便说:“看在你送给我赛车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几时送赛车给你了?话还没有问出口,阎毅就想起了昨天早晨,吃早饭时阎尧说过的话。阎尧说,他买了赛车,准备送给薛思昭。没料到那是打着阎毅的名号送的。

    多事。阎毅想。但阎毅也没有向薛思昭挑明送这个礼物究竟是谁的意思,姑且算作是接受了阎尧的好意。

    小孩子忘性也大。两个人一玩起来,争执就变成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来年,六岁的阎毅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生。阎尧非常高兴,成为小学生的第一天晚上,还邀请名厨到家中烹制大餐庆祝。金发蓝眼的大厨同阎小少爷面面相觑,然后挥手朝阎小少爷打了一个露出八颗大白牙的招呼。阎毅立刻扭脸瞪视阎尧,指责他小题大做。

    阎尧笑容柔和,“小毅,没事的。不用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有鬼了!

    绷着脸的小大人和满面笑容的大小孩,以及一桌子珍馐美味构成了成为小学生第一天的庆祝会。一勺一勺舀奶油浓汤时,门铃响了,是薛思昭。他抱着足球,找阎毅去球场踢球。

    不知不觉中,阎毅好像并不那么反感阎尧了。“笨蛋”也好,“花瓶”也罢,都不是那么讨厌了。

    但是,阎毅还是不怎么喜欢阎尧那个与阎家人迥异的个性。他不像爷爷、爸爸和伯伯们,那么威严,那么有魄力,那么令人仰慕。

    阎尧讲话总是柔柔的,性格也慢条斯理。而且,无论什么事,错在谁,他总是先道歉。向阎家的长辈道歉,向兰青道歉,向薛思昭道歉,向阎毅道歉。他是阎毅最不希望长成的男人的样子。明明是一个alpha,却怂成这个德行。

    还有一点。阎尧好像从来不会生气。无论阎毅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麻烦,他都不会向阎毅生气,并且会想方设法替阎毅开脱。

    阎毅搞不明白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血性。或许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那时候,阎毅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故意惹阎尧生气。

    比如,他会故意在阎尧接他放学回家的时候,让阎尧等上很久。

    通常情况下,接送工作有专人负责。但是,阎尧会趁着周四周五没有课的空档亲自来接,阎毅就会刻意叫他等。阎尧从来没有对此表达过不满,一看到阎毅,就会笑得一脸春风和煦。下一回,仍会三点半准时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