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曦川辩解道:“上一张专辑的销量进了年榜前十,演唱会的票也很快就卖光了……”

    “你没有看过一次账本,哪里知道公司的投入有多少。”

    阎毅不耐烦地敲两下桌板,不愿再继续谈这一话题。

    “我拍戏,难道就更实际,就能赚到更多的钱了吗?”

    “唱片市场萎靡不振,未来市场更加萎缩是必然趋势。累死累活出一张专辑,不如老老实实在剧组待几个月,”阎毅说,“对于转化率低的商品,我有权放弃。比如你写的歌曲。”

    “洛曦川,我是一个商人。”

    洛曦川感到牙齿在打颤,口齿都变得模糊,“我会做得很好的……我真的会做得很好的……”

    “你做得再好,也不可能成为天王许皓君。”

    “可是……”水光一闪而过,洛曦川低头,又抬起头来看向阎毅,“是您告诉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啊。”

    第41章

    风平浪静的表象下,说不准什么东西就会像青蛙一样突兀地蹦出来,吓你一跳。

    在那一通电话之前,洛曦川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失声另有原由。如果再往回追溯,他更是想象不到化妆师的辞职会有这样的隐情。

    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做事后诸葛。当事情发生后,任何曾经发生却忽略的事,都成了有迹可循的预兆。

    比如,化妆师为什么会那么突兀地提出辞职?

    比如,阎毅第一次主动吻他,就发生在失声后。阎毅是不是也对他有一丝不忍,所以在用其他的方式补偿他呢?

    比如,在第一次主动吻他的那个夜晚,阎毅也同样是第一次问他,难过吗。阎毅是一个独裁者,并不常询问他的感受。

    洛曦川四仰八叉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洁白的天花板被橘色的灯光染成了浅橘色。

    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可他没有丝毫困意。他害怕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站在台上却发不出声音的无助感。

    比起梦想被阎毅亲手毁灭,更加令洛曦川感到痛苦的是,阎毅并没有把他当做是什么都可以讲的,最亲密的人。

    他以为阎毅同他讲了阎尧的事,又带他去了少年时待过的汉普镇,就是他们变得更亲密的证明。洛曦川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变得更加了解阎毅了,而自以为是的后果就是被现实狠狠掴了一耳光。

    他根本不懂阎毅。

    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快乐。洛曦川有些悲哀地想。

    三点半,洛曦川打了一个哈欠,疲倦感让神志变得朦胧,时清醒时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想,如果可以重来一遍,他会选择挂断化妆师的电话。

    第二天清晨,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了洛曦川。悬挂在墙上的圆形挂钟指向七点十分,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

    洛曦川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自从知道了失声的真相,他就总是在重复发呆这一行为。脑袋想到发痛,身体也觉得疲累。结果还是什么有益处的东西也没有想出来,还因为胡思乱想平添了不少堵。

    洛曦川心烦意乱地搔了搔头,拨了一个电话给经纪人,询问演唱会的计划是不是已经取消了。

    经纪人莫名其妙,反问洛曦川为什么会这样问。

    洛曦川沉默了一会儿,同经纪人说,他和老板闹矛盾了。

    经纪人显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经纪人告诉洛曦川,老板在今天早晨才刚刚批准了新专辑主打歌mv邀请r国知名摄影师拍摄的请求。经纪人还安慰洛曦川,不管是什么矛盾,看老板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经纪人的说法令洛曦川感到出乎意料。昨天阎毅把音乐贬的一无是处,照理来讲,是不会容许洛曦川再在音乐方面有所发展的。既然已经相互摊牌,那么又有什么必要再继续台面上的虚伪。

    阎毅后悔了吗?可阎毅向来杀伐果断,后悔是被他视为软弱的事。阎毅总是嫌洛曦川个性软弱,又怎么会做被他视为软弱的事。

    想不通。

    腹部传来饥饿的声音,洛曦川才想起昨天一整天,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洛曦川随便翻一翻床头柜上的菜单,选了一个厨师推荐菜就拨了电话给酒店厨房。

    当酒店服务生端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敲开房门时,手机铃声也响了。

    在电话里,李秘书告诉洛曦川,阎毅即将出差一个星期。他委婉地传达阎毅的意思,洛曦川可以回家住。

    在家里又发了几天呆,洛曦川想通了一件事。

    得知失声的真相,他失落至极。情绪像是旋涡,让他无可救药地深陷。阎毅的想法和做法,他也琢磨不明白。

    但是,既然眼下有那么多想不通,那就不如站得远一些,再重新看待这个问题。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走要么留。如果为了已经成为过去的既定事实同阎毅分道扬镳,洛曦川会感到非常、非常舍不得阎毅。洛曦川打小就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同阎毅分开。

    想清楚了这一点,不拘泥于无力更改的事,那么解决方法就变得不是那样难寻了。既然最终会选择留下,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好过。他会和阎毅好好谈一谈。如果阎毅接纳他,愿意对他敞开心扉,那也未尝不可。

    睡到半夜忽然被压在身上的重量弄醒。刚刚清醒的几秒,洛曦川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转念一想,小区的安保顶级,怎么可能遭贼。

    在对方以舌头撬开他的嘴后,他立刻就分辨出对方是谁。洛曦川还没有生气够,第一次做出反抗。可是对方一如既往的强势,虽然强势却也罕见的温柔。洛曦川踢他,他便握住洛曦川的脚踝,在洛曦川的膝盖上吻了一下。

    温柔刀最磨人。

    第一次没有感受到疼痛,每一次触碰都是欢愉的体验。当阎毅咬着洛曦川的耳垂,问他“舒服吗”的时候,洛曦川特别想哭。

    完事后,洛曦川哼哼唧唧地蜷在阎毅的怀里喘息,气性未消,“我今天不想给你舔了。”

    “那就不舔。”

    阎毅拢洛曦川在怀里,托住他的后脑同他接吻。洛曦川撒气似的狠狠啃了一口阎毅的嘴巴,又像幼犬一般轻柔地舔舐嘴唇上刚被他咬出的破口。

    黑暗中,洛曦川盯着阎毅的眼睛,认真地说:“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讲的。不要有事瞒着我。”

    “……好。”

    洛曦川察觉到阎毅的敷衍。他一早便从阎毅的矛盾里隐隐感觉到,或许他所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有一瞬的失落,直觉却灵敏地告诉他,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洛曦川想了想,便纠正道:“我是说,以后。以后不要隐瞒,好吗?”

    阎毅在洛曦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又在洛曦川的发顶落下一个吻,“睡吧。”

    第42章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新专辑顺利发售。一张专辑中的十首歌曲,每一支都是一个全然不同的故事。甜蜜的,呐喊的,清新的,浓烈的……都在其中。这张专辑被乐评人评价为“独特”,但是“爱者爱极,恨者恨极”。而粉丝则给出了更为直白的评价,“洛曦川牛x”!

    一转眼五月将近。越是临近演唱会,洛曦川的心中就越发不平静。要是放在去年,情绪就是非常纯粹的激动,到今年却多了一些更复杂和微妙的东西。

    一想起失声的事,即使再小也是疙瘩。

    还好有时间。时间可以抚平不太美观的小疙瘩。或许多年后成了满头银发的老头子,还可以和小辈们把这件事当笑话讲,再数落数落身边年纪更大的老头子阎毅。

    演唱会的前一天夜里,洛曦川算一算时差,阎毅应该已经下飞机了。他给阎毅拨去了电话。

    “嘟嘟”几声,电话很快接了起来。洛曦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在阎毅没有戳破他,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周旋。吭哧了半天,洛曦川终于讲了出来。

    “现在你还讨厌我唱歌吗?”洛曦川问,他想起阎毅说他不赚钱的话,拼命把自己吹嘘一番,“我的歌迷说我的票都抢不到,要掐着秒数抢。不少人给我留言,要我加场。我很火的。”

    虽然是事实,讲出来也怪脸红的。

    “那就多赚点钞票,”电话那头,阎毅听上去像是在笑,“大明星。”

    这一句揶揄听在洛曦川耳朵里不知怎么,就是好听极了。

    演唱会很成功。一站上属于他的舞台,杂念就神奇地全然消失。舞台就是他的归宿,洛曦川放任自己全部投入,完全享受。

    结束后,全身紧绷的神经变得放松。脑海里,是由歌迷手举的灯牌汇成的海洋,像是点亮夜空的星光。这些满是爱意的星星将他环绕,他在爱构成的星海里唱歌,唱的是他自己写下的旋律和歌词。那是他自己的歌。

    儿时与爸妈挤在45平米的小房间,他就幻想着要当大歌星。电视里的明星唱歌,他也跟着,边跳边唱。爸爸会耐心地教他弹吉他,几根弦在爸爸手底下,就变成了最动听的音乐,他那样崇拜着爸爸。妈妈有时会同他一起唱,有时会做他最忠实的听众,安静聆听。

    他们是他最初的听众。

    “我家小川要变成大歌星了!”

    “我长大了也会上电视的!我是大歌星!”

    如果他们看到今天的洛曦川,会很欣慰吧。

    洛曦川不禁笑了起来,眼眶发热。心绪难平,他在休息室里安静地坐了五分钟。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洛曦川低下头,是阎毅发来的消息。

    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做得很好。

    洛曦川立刻就笑开了花,捧着手机屏幕亲了一下。要是阎毅在场,肯定又要说他净做蠢事。

    不仅仅是洛曦川,台前幕后参与的工作人员都像是做成了一桩大事般如释重负,一见到洛曦川便笑着连声祝贺他首场演唱会成功,洛曦川也一一向他们道谢。

    助理小汪激动得讲不出话,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多话。洛曦川看到她,就想起不少工作人员像小汪一样,都没有好好吃一顿晚饭。他主动提出邀所有人吃夜宵,他请客。话音一落,就是一片欢腾。编舞突然高呼,“我爱小老板”,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洛曦川琢磨了一下,阎毅是大老板,那么和小老板这个称呼,刚好就凑成一对。洛曦川就也乐呵呵地应下了新绰号。

    欢声笑语里,几桌子菜吃得连渣都不剩下,穿烤串的竹签子垒成了塔。趁着众人热闹地闲聊,洛曦川正准备出门透气,却不想遇上了熟人。

    “你说巧不巧,我刚好就在这附近。”

    薛思昭熟稔的态度好像旧友重逢。

    “听说你们跑这里来吃饭,我就想着,哎,小兔崽子可出息了,不来看上一眼,那怎么行?”

    洛曦川听出他不是真的夸他出息,但还是看在阎毅的面子上不同他计较,便装出了几分傻来,“过奖了。”

    “我们聊一聊?”

    薛思昭和洛曦川向来像天敌似的不对付,薛思昭的邀请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洛曦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洛曦川客套地微笑了一下,“我今天很累了,如果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约时间?”

    薛思昭回以一笑,开口吐出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刀。

    “我没想到你的脸皮还真有那么厚,还要开演唱会?要不是阎毅把我给他的东西换了,你早该哑巴了。”

    听到阎毅的名字,洛曦川哆嗦了一下,他差点就要动手。洛曦川舍不得阎毅,但他从小就看薛思昭不顺眼。薛思昭眼下主动承认了这事,刚好撞上了枪口,非得把这个公子哥揍破相不可。

    可一个念头升了起来,令洛曦川浑身泛起寒意,瞬间冷静下来。原来失声的主意是薛思昭的意思吗?随之而来的是,如果是阎毅嫌他不赚钱,薛思昭才想出的损招,那为什么薛思昭会说,原本是要让洛曦川变成哑巴呢?

    洛曦川警惕起来,他敏锐地感到了危险。危险总是让人充满好奇,忍不住刨根究底。阎毅为什么不喜欢他唱歌?真的只是因为不赚钱吗?既然讨厌到要制造演出事故,又为什么会改造别墅的地下室,又为什么在失声真相被揭穿之后,不再反对他做歌手了呢?

    洛曦川沉默半晌,转身离开。或许未来有一天他会想要知道真相,但是今天,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洛曦川对于薛思昭的漠然触发了薛思昭的怒火。薛思昭几步跨到洛曦川的面前,截住他的去路。

    洛曦川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说完,洛曦川又要从另一条道离开。

    薛思昭比洛曦川高半个头,近乎野蛮地揪起洛曦川的领子向上提。洛曦川彻底恼火,趁着薛思昭发愣的同时一拳击向他的腹部,这才得以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