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来了,在朱棣面前低垂着头,温顺的道:“奴婢在。”

    朱棣道:“摆个火架子,烤羊,喝酒,不要那些御酒,就要辽东的肃慎酒,速做准备。”

    什么叫奢侈,郝风楼总算能见到,一声令下,在殿中便架起了篝火,上头架着早已去了下水的羊羔,酒是烈酒,口味实在不佳,倒像是后世工业酒精兑水的伪劣产品,这让郝风楼吃的很不放心,前世自己不知是不是有幸在烧烤摊吃过地沟油,这辈子兑水的劣酒倒是实打实的赶上。

    这肃慎酒其实就是后世的烧刀子,自然,它是烧刀子的爷爷,爷爷的意思就是味道不咋的,而且还很浑浊。

    三人席地而坐,这也是郝风楼诟病的地方之一,太不讲究。

    然后朱棣就开始回忆起往事:“还记得吗?咱们去抓阿鲁帖木儿的时候,冒着大雪,出关两百里,那时候大雪漫天,当时去的急,并没有带酒,又累又饿,朕当时就对你说,回去之后,朕一定要喝十斤八斤肃慎酒。”

    徐辉祖吃了一口酒,渐渐话头也多了:“可惜陛下终究食言了,陛下回到北平,倒头便睡,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哈哈……”朱棣眼中放光,道:“是啊,没错,那时候太乏了,有时候人活在世上,就是这样,今日急迫的想着这个,等到真正可以信手捏来时,反而不觉得稀罕了,你说朕为一己之私,这没有错,朕确实是为了一己之私,朕想做皇帝,从被太祖皇帝封去北平之前就在想,可是后来如何,现如今确实是皇帝了,不如意啊,真的不如意,还不如在北平时痛快,你信不信,朕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北平去,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回北平,朕会回去的,一定。”

    郝风楼悲剧的想,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会迁都了,什么天子守国门,又是一个朱棣在未来撒下的谎言,这老骗子都成精了。

    徐辉祖叹口气:“我也想回北平,不过不是现在的北平,是咱们那时候出去纵情狩猎,纵情喝酒时的北平,可惜现在,难,回不去了。”

    朱棣笑了:“回了北平,朕就会和那时候一样的,朕还是那个朕,别人以为朕变了,其实朕没有变,郝风楼,你来作证,朕回了北平,还是那个朕。”

    郝风楼勉强喝了一小口酒,道:“微臣不敢作证。”

    朱棣斜眼看他:“为何?”

    郝风楼苦逼的笑:“这酒太难喝了,陛下若是在北平天天喝这酒,微臣实在不敢奉陪。”

    这是实话,郝风楼这个人聪明之处就在于,虽然有时候马屁拍的震天响,不过总是能在其中掺几句实话,这样才显出自己的真诚。就好像兑了水的工业酒精,你不能全部灌水,忽悠也得有点专业素养,做骗子也要有点良心,当然,一点就好,再多,就没法在圈子里混了。

    果然,朱棣一听,顿时笑的捶胸跌足,道:“你不懂,你还年轻,你没去过北平。”

    第一百一十九章:伴君如伴虎

    左一口北平右一口北平,偏偏郝风楼对此一点兴致都没有,想埋头喝闷酒,看那酒里的杂质,最后还是决定吃羊更安全一些。

    倒是这烤羊的味道不错,入口爽滑,此时听朱棣和徐辉祖继续回忆,话题由北平提到了当下,朱棣真挚地道:“子平,朕现在确实缺少独当一面的干才,北平那边的事你是知道,朕打算调你去北平,替朕坐镇那里,朕信得过你,有你在,那些胡子不敢放肆。”

    徐辉祖没有想到朱棣对他如此放心,须知北平留驻了数万大军,他虽是朱棣的大舅哥,可毕竟曾经桀骜不驯过,徐辉祖开始以为这只是朱棣的试探,可是侧目去看朱棣时,发现朱棣表情真挚,并无作伪,他心里一暖,想要答应,却最后摇摇头。

    “陛下,微臣想去勋卫署,还请陛下成全。”

    勋卫署很是生僻,甚至在明朝中后期几乎籍籍无名,不过在太祖时期,却是极为重要的衙门,这个衙门说穿了,就是太祖时期专门放养勋贵的地方,从前徐达曾任都督,徐辉祖也曾在勋卫署任职,而现如今,这个衙门几乎属于鸡肋,因为现在是靖难功臣们的天下,靖难功臣大多出自燕山卫,就算调任各卫,那也是亲军卫或者五军都督府,这勋卫署早已变成了冷门得不能再冷门的衙门。

    朱棣深深地看他一眼,道:“你是这样打算?”

    徐辉祖道:“方才郝风楼的一番话对微臣感触良多,勋卫署里的官兵对陛下来说大多是‘罪臣’,因为靖难时,给陛下制造了许多麻烦,微臣打算重整勋卫署,让他们为陛下效力,同时也好给他们一些照顾,这里头固然有微臣的私心,却还是希望陛下能够理解微臣的苦衷。”

    朱棣喝了口酒,大笑道:“也罢,人各有志,勋卫署交给你了,朕说到做到,君无戏言嘛。”他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便问郝风楼:“郝爱卿,你是如何猜测出魏国公的心思的,给朕一一道来。”

    郝风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便道:“微臣之所以猜测出魏国公的心思,是因为微臣将心比心,通过魏国公以往的作为,抽丝剥茧,最后得出的结论,虽然未必全对,不过人心的变化终究有迹可循,而恰好微臣有点小聪明,所以斗胆试了试。”

    “呵……”朱棣干笑了一声,埋头吃酒。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各怀心事,都没有再做声。

    酒过三巡之后,朱棣有些醉了,叹口气道:“朕的酒量不成了,不成了啊,从前那样能喝,现在反而不成了。”他口里嚼着羊肉,突然看了徐辉祖一眼,借着酒劲道:“子平,朕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怪朕吗?”

    徐辉祖沉默不言。

    朱棣叹道:“你还是怪朕啊,不妨这样,你打朕一拳吧,打了以后,朕的心里好受一些,朕也少了几分愧疚,你心里也舒畅一些。”

    徐辉祖摇头道:“微臣不敢。”接着继续喝闷酒。

    朱棣倒是认真了,道:“朕开了金口,让你打便打,你啰嗦什么,什么不敢,你什么事不敢,你看,连这个郝风楼都胆大包天,敢去剁宁王世子的手指头,你有什么不敢的?朕说了,朕绝不加罪,你打便是。”

    郝风楼泪流满面,这是躺着也中枪啊!什么时候自己成了反面典型了?他咬咬牙,不去理会酒中的杂质,也闷头去吃酒,借酒消愁愁更愁,人生就像工业酒精兑白水。

    徐辉祖叹口气,道:“打了也于事无补,不打了,喝酒。”

    朱棣是个一根筋的人,正色道:“打便打,什么叫于事无补!朕开了金口岂能收回?快,快,快,休要啰嗦。”

    眼见朱棣如此坚持,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徐辉祖只好放下了酒盏,看着朱棣,随后,他没有再扭捏,握了拳头,直击朱棣的肩窝。

    这一拳也不算玩笑,想来这位公爷虽然口里谦让,其实心里憋了很久了,再加上酒意上头,那压抑在心底早就想揍朱棣的愿望宣泄出来,于是并不客气。

    砰……

    朱棣整个人直接歪倒一边,跌坐下去,疼得他咬牙切齿。

    郝风楼目瞪口呆,然后决定把脸别到一边,当作没有看到。

    朱棣揉着自己的肩窝,怒了:“这样用力!”

    徐辉祖道:“这是陛下让微臣打的。”

    朱棣暴怒道:“朕让你打,不是让你这般不讲情面,岂有此理,朕是天子,你这是弑君,这是无君无父。”

    朱棣的脾气不小,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已是一拳朝徐辉祖打过去。

    徐辉祖被打倒。

    火了!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还讲不讲道理,还有没有道德。他喷吐着酒气,立即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