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半仙立即意识到问题,弯腰一够拿起了外卖盒,丢给陶子坚一份,俩人站在小窥视窗前,把它堵得是严严实实,一点缝都不透。

    苏齐云问:“那为什么让我在下面吃?”

    俩人嘻嘻哈哈拆外卖的动作停了片刻,接着罗半仙低着头,瞎说了一句:“还能为啥,陶子怕你!”

    “对对,我怕你。”陶子坚心虚地笑了笑。

    苏齐云看了他俩一眼。

    “云哥,您要不先下去吧,我们吃完了就过去找你。”

    “行吧。”苏齐云想了想,“今天累了一天,你们也辛苦了。我先走了。”

    他推开沉重的安全门,楼道里又是嘎吱一声响声,苏齐云左脚都迈出去了,忽而又回头看过来,吓得后面俩人赶紧又站直了身子,用同款标准假笑看着他。

    “……你哥说,下面有些增补的费用要先结一下,半仙,你去吧,你管结算系统的,从公司走。”苏齐云低头想了想,“就算……就算工伤,算了,算捐赠。”

    “手术刚开始呢,就增补费用?”

    罗半仙脱口而出,之后恨不得拍自己一大嘴巴。

    他和苏齐云分开前,为了让他安心等,和他说的是,黄咏手术就要结束马上就快出来了,就在手术室外坐着,免得有什么事,要签字,或者推出来黄咏没见着人,伤心。

    这时候罗临平才忽然恍悟过来——说不定压根就没有增补费用这事,这都是苏齐云根据他说的手术快完成了推测的,然后刻意说出来诈他们反应的。

    结果一诈,诈出矛盾点来了。

    这下,苏齐云迈出去的脚也收回来了:“黄咏到底是刚开始还是快结束了?”

    俩人低着头,都没敢说话。

    这里安静下来,苏齐云才注意到,他能隐约听到一点有节律的滴滴声——就像是心电监控的声音!

    但是声音的来向却在右下方。

    苏齐云三两步上前,陶子坚立即来了精神赶忙站直了,他个子大,也壮实,这一下的确能把视野遮挡的严严实实。

    可他漏了一点。

    “让开。”

    苏齐云站在陶子坚一步之遥的地方,平静说。

    他音调不高,莫名吓得陶子坚有些心虚。

    看他不动,苏齐云直接拉开了陶子坚。

    高高壮壮的陶子坚碰上苏齐云,活跟个泄了气的大号皮球,一点硬气劲儿都没有了,由他一拉,露出了小半个窗口。

    接着,苏齐云怔怔地看了十几秒,忽然转过身,掩住口鼻干呕了一下。

    陶子坚脸色瞬间变了,还好罗半仙离得近,赶忙扶了一把,他才不至于滑到地上去。

    苏齐云的皮肤不可遏制地发白起来,几乎接近于一种病态的透明,他扶住窗沿,勉强站住了,可手指尖还在细碎的抖,呼吸也错乱的不成章法。

    他只看了一眼,那一眼足以唤醒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黄咏的遭遇,几乎是照着他的恐惧,一比一打造的。

    全身打碎的骨节,倒折过来的四肢,全部被翻开的肌肤、血肉,远远看过去,这根本不是个人形,而是把人揉碎了,像包子馅那样堆在一起。

    他不自觉地冷战了一下。

    罗临平把手上的外卖盒一摔。

    “你气,我不气么。”陶子坚叹了口气,“现在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

    苏齐云有些失神:“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吧。大黄被剁成……这样,被人送回家里——就放在他们家茶几上。大黄老婆,还怀着孩子呢,早上起床,推门一看,你想想,是什么场景?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有这样乱来的人!”

    “你再说一遍……”苏齐云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大黄怎么被发现的。”

    陶子坚没明白这其中的问题在哪。

    他理了理思路,重新说了一遍:“警察同志说,大黄家里应该不是第一现场,因为,很整洁。是被人害了之后特意拉过去的,就铺了几层报纸,整个人跟杀开的猪一样丢在他家茶几上。发现的人是他老婆,摔了一跤,差点流产了,也昏了,两个人一起拉来医院的。”

    “发现人是他老婆,他们是怎么来的医院?”

    “……一个匿名手机丢在茶几旁边,刚开的号。”陶子坚说,“警察说这个手机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凶手没通过120平台呼救分配最近的医院,而是直接打到市一医院这边,这里是城东、黄咏家城西,又折腾好久,才赶过去。”

    苏齐云靠在墙壁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件事情,明明白白就是要做给他看的——用他妈妈一样的死法,一样的发现地点,甚至主动拨打救护车,指定要送到市一医院。

    这是威吓。

    齐光真的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变得他一点也不认识了。

    “你……你没事吧。”

    陶子的眼瞳放得很大,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苏齐云,“云哥,咱们在这里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看你要不先回去吧……或者我找我哥给你匀个床位,你先休息一下……”

    “……不。”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个字,身后忽然响起了刺耳而连续的报警音,苏齐云立即转身,看到刚还有那么点波澜的心电图忽然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其中一个医护人员正按着黄咏应该是胸口的位置。

    “连续室颤!”

    “快!”

    一个医护人员当即冲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对起搏器。

    苏齐云闭上了眼,他听到里面在计数起搏次数。

    报警音还未接触,另一个急促的滴滴声交错着响了起来。

    “血氧含量下降!现在87!86!83!”

    “是室颤影响么?”

    “不!是气管闭合!”

    “准备气管切开。”

    “可病人还在连续室颤!”

    苏齐云立即回过头去,无可遏制地捏紧了窗沿。

    看着是主刀医生的人说一不二,时间紧急,他没再进行无谓的辩论,直接拿了新手术刀,在黄咏的咽喉部开始切口。

    锋利的刀尖刺入柔软的脖颈,一小股腻得发红的血,泉眼样涌了出来。

    一股干呕感袭来,苏齐云身体无可遏制地一个痉挛,他只感到四肢都虚软得像是在飘一样,接着眼睛一黑,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扳着窗沿滑在地上,罗临平和陶子坚一左一右,紧张得连呼吸都急促了。

    “别看了,云哥,你别看了。”陶子坚赶紧说,“我扶你下去。”

    此刻的苏齐云,脸色无比苍白,唇上更是一点血色没有,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支哀婉的花朵。

    他摇了摇头,微卷的发丝被冷汗润湿,又遮住了脸颊。

    苏齐云决定的事情,向来是谁劝都没用的。

    “二陶,二陶?”

    楼梯道里传来句喊声,听称呼,应该是陶子坚的哥哥陶子义,他叫陶子坚二陶。

    “啥事,”陶子坚刚回他哥,忽然改了主意,“别说,你别说,等我下去。”

    大陶直来直往惯了,下面又闹腾的紧,他没听出来陶子坚的意思,直接回:“黄咏家属……你下来一下吧!”

    倚靠在墙上的苏齐云,瞬间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

    路上,已经完全是逞强强撑的苏齐云问着情况。

    因为大陶一句话,搞得苏齐云拖着发病边缘的身体又赶过去,陶子坚已经完全懒得理他哥了。

    可他们谁也拗不过苏齐云,更没人敢武力强制他休息,而且也打不过。

    大陶的表情有些为难:“去了你就知道了。要是别人,我真的早就报警了。”

    还没走到大厅,就听着一阵尖叫,然后一声怒号:“庸医!我告诉你们,我弟弟可是我们乡里的大学生,唯一一个!美国上的大学,读的博士!今天我弟弟要是死在这里,谁都别想好过!”

    “这是黄咏他哥黄昌。”陶子听着耳熟,“他哥十二三岁骑自行车,脑子给摔得有点不灵活,就只知道卖鸡蛋。最开始黄咏上大学,不偷偷带半袋子鸡蛋么,都是他哥闹着要装的,瞒着海关也得带……这怎么在这里闹啊。”

    “叫警察吧。”苏齐云放慢了步子。

    “大黄还躺在里面,我们叫警察把他家里人抓走,不太合适吧。”罗半仙劝道,“我去试试,他估计也是看大黄这样,一时心急……”

    结果正走到那人眼前的时候,罗半仙傻了眼了,立马叫了警察。

    那个人,手里拿着弹|簧|刀。

    黄昌拿着刀,挟持着一个看着挺年轻的瘦高个医生,和一帮人僵持着。

    “你想干什么。”苏齐云问。

    黄昌看了说话的人一眼,细皮嫩肉的,斯文的紧,压根没放在眼里。

    “这是那个抢救室做手术的病人家属。”旁边的小护士解释道,“我只是让他签一下字,他好像听不懂,就以为我问他要钱,忽然就生气大闹起来,非说自己有钱,今天非要救活他弟弟什么的。然后小田过来救我,两个人打起来,他就掏了刀……”

    苏齐云看了罗半仙一眼,后者很机灵地退了出去,签字预结费用去了。

    “老子不是没钱!老子有的是钱。”

    黄昌还挟持着医生,粗红着脖子:“你们好好救我弟弟!我真有钱!”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掏兜,周围人全体一怔,接着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居然自拍了一张。

    “……什么人哪这是。这还留念?!”陶子坚小声说了一句。

    “等着啊……老子的钱马上来了。”

    他一只手仍拿着刀,悬在医生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操作着手机,只听嗖一声,像是信息发了出去。

    接着,人群中叮咚一响。

    那个人的神情很明显凝固了一下,他又按了一下手机。

    叮咚。

    他忽然顾不上手里这个医生了,放开他,猛地就朝着一个方向扑去:“是你!你还我600万!”

    刀尖破着寒风,嗖嗖就朝着苏齐云脸面扎去,四周的人立即逃窜开,陶子坚刚要上前,就被人一把推开,接着,听着嗷嗷嗷几声大叫,黄昌被人狠狠扭住了手腕,活生生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