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这时,祠堂的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两位肤色黄黄身体壮实的老嬷嬷。

    顾晚音听见看门的声音,提起沉重的身体转头看过去,是谁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是府里祖母身边的李嬷嬷和冯嬷嬷,但是自从祖母逝去后她们一向不再管府中事务,只负责府中一些轻松的采买事务,今日怎么会突然来祠堂寻她。

    李嬷嬷和冯嬷嬷一边一个站在她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大小姐。老爷说您不必再在祠堂跪着了,老爷正在大厅等着您,派我们将您带过去。”

    顾晚音撑着疲惫的身子,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了起来,她跪了太久,腿已经麻木地没有知觉了,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腿了。

    顾晚音踉踉跄跄地站着,身子摇摇晃晃,她苍白着一张脸,声音沙哑,问:“两位嬷嬷好,不知父亲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李嬷嬷和冯嬷嬷摇摇头,过来架住站不稳的顾晚音,“奴婢们不知,不过大小姐去了就知道了,请小姐安心,奴婢们看着老爷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顾晚音闻言稍稍安心了些,提起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父亲没有生气,想必不是什么坏事。难道是父亲怜惜自己,不让她继续归祠堂了吗?转而她在心里嗤笑一声,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这个父亲可不会怜惜她,从来只会无视她责骂她。是她天真了,居然现在还对这个父亲心存幻想。

    两个嬷嬷又道一句,“晚音小姐,得罪了。”说罢架起虚弱脱力无法走路的顾晚音,动作迅速地前往大厅走去。

    两个嬷嬷虽然看着年老,但是身高体壮,从年轻时做了几十年的活计,什么苦都吃过受过,架一个身娇体弱的十四岁的闺阁少女自然不在话下,一行三人很快就来到了大厅中。

    李嬷嬷和冯嬷嬷将浑身无力的顾晚音架着放在大厅中的椅子中,然后和顾丞相告辞行礼后就退出去了。

    顾晚音虚弱地抬起头,看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身姿修长体态清瘦的男子,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段形状美好如玉般温凉的脖颈和一头束在冠中檀木似的长发。

    这正是前来寻女认亲的司衍。

    顾丞相今日一早下朝后就收到了司衍的拜帖,他心里又忐忑又兴奋,江南慕少艾之名燕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十年前他便以未及弱冠的稚龄横空出世夺得状元之名,堪称是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所著文章惊才艳艳世间少有人能及,那一届的考生是无一人不拜服。

    十年前,他尚不是丞相,只是个碌碌无名的五品小京官时,他曾在朝堂上远远见过慕少艾一面,真称得上是风仪无双,清逸绝伦,气度不凡,仙人一般的人物,他至今未能忘记那人当时对他的惊艳。

    状元郎游街之时更是万人空巷,几乎所有人都从家里出来到大街上想看看这过分年轻的状元郎,其面容身姿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京城男女,这也就不怪乎为何京城现在还有如此多的人对他念念不忘,就连他也·····

    想多了想多了,不过慕少艾早在十年前就拒绝官位离开了京城,期间一直在江南开办书院,从未在京城出现过,如今他竟突然来了京城,还给他下了拜帖,不知道是所为何事,他心中颇有些不安啊。

    顾远林胡思乱想着,心神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女儿顾晚音的到来都没有察觉。

    司衍向前拱手行礼,直接说了今日来的目的,“顾丞相安,今日少艾前来叨扰,是为了找回我丢失十四年的女儿。”

    “女···女儿”顾远林感觉自己是不是不好用听错了,他掏掏耳朵,问:“慕公子,你是不是弄错了,难道你想要见我的大女儿顾晚音,难道是因为你认为小女是你的女儿?”

    司衍点点头,“正是。”

    顾远林闻言身子晃了晃,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脸上又青又紫,神情幻灭,他虽然没有像宠爱二女儿婉莲一般疼爱大女儿,但总归是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抚养了十几年,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嫡女。

    虽然父女感情不到位,但平日里各种吃用也没有短过她,如今突然有个人告诉自己他的大女儿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

    顾远林嗓音颤颤巍巍地问:“慕公子说这话,可有依据。”虽然他话是这样说,但是底气明显不足,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这十年未踏足京城的人怎么会突然到京城来。

    一直默默听着一切的顾晚音早就楞住了,她的身子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最后她半跪半坐在地板上,看着司衍从袖中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鱼戏莲叶的玉佩,听着他说:“此枚玉佩便是凭证,这是十四年前我找名匠打造的,其样式是我亲手所画,是我送给女儿的满月礼物,家中小女丢失时身上便带着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玉佩,而前些日子我在京城的人打探到顾家大女儿身上有一枚和它肖似的玉佩。”

    和侍女莺声一起匆匆赶到大厅的王嬷嬷看到司衍手中的玉佩,原本冷静沉着的神情变的慌乱起来,她苍白着脸浑身哆嗦了几下,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突然出人意料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7、以吾之姓,冠汝之名(7)

    十分茫然的莺声看着跪着的王嬷嬷,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嬷嬷突然就跪下了。

    她扶起跪在地上发愣的顾晚音让她重新回到椅子上,苍白着脸站在顾晚音身后,她心思简单脑子也不灵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老爷突然唤在祠堂思过的小姐到大厅中来,为什么大厅中还有一个陌生公子在,这不应该是他们的家事么。

    但大厅里气氛诡异,她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顾远林看着突然跪在地下的王嬷嬷,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这副样子不是心虚的表现还能是什么,他咬牙切齿地开始朝着她质问:“王嬷嬷,你是夫人的陪嫁,是最早跟着夫人的亲信,夫人一向看重信任你。你诚实招来,晚音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又指着司衍手中的玉佩,“她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和这一摸一样的玉佩?”

    闻言王嬷嬷表情突然变的扭曲起来,她神情悲愤,目光狠狠地盯着顾远林,好像要吃了他一样,道:“顾丞相,顾远林,你现在知道心疼怜惜我家小姐了,她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你没有把她当女儿般疼爱过她一天。自从夫人死后,她堂堂一个丞相府嫡女,在府中过的却不如一个庶女受宠,被那姓秦的贱人各种欺辱陷害,而你只会听信他人之言重重处罚小姐,今日你又有何脸面做出这副不舍的做派,你枉为人父。”

    顾远林脸色发青,他跌坐到椅子上,一只手指着王嬷嬷,却吱吱呜呜的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不知道是被骂到了痛处,还是因为家丑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让他觉得十分丢脸,或者是两者皆有之。

    王嬷嬷却不再管顾丞相,自从夫人死后,她活着的全部动力就只是顾晚音了。

    她对着苍白着脸表情迷茫的顾晚音说:“如今一切也都是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老奴不能再瞒着小姐了,夫人在临终前吩咐我,如果有一日小姐的亲人寻上门来,就让老奴将这一切告诉小姐。小姐,你将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拿出来罢。”

    顾晚音表情愣愣地将脖子上的玉佩拿出来,王嬷嬷站起走到她身前从她手中拿过来,又来到司衍面前,态度恭敬地对他说:“公子,借用一下您手中的玉佩。”

    司衍点点头,将他手里的那一只玉佩递给王嬷嬷,王嬷嬷两只手各拿着只玉佩,最后和在一起成了一对,两只玉佩看上去果真是一摸一样,她点点头,将两只玉佩分别还给两人。

    王嬷嬷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开始述说:“不错,这位公子的确是小姐真正的亲人。此事的原由还要从十四年前小姐前往普宁寺祈福说起····”

    “那日是夫人亡母的祭日,当时夫人腹中其实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本不宜出行,但为了拜祭亡母,也为了给腹中胎儿祈福,夫人便带着我们去了京城郊外的普宁寺。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半夜里夫人突然动了胎气,寺庙里条件清简,又是在郊外,距离城里太远,当时情形迫在眉睫,再想回府已经是来不及了,只能就这样生产。夫人和我们努力了一夜,最后只生下了个死婴,是个女孩,眉眼看着很像夫人,只可惜一生下来全身青紫,没有半点呼吸,当时夫人就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昏了过去。恰巧白日祈福时我听闻寺中有一僧人在后山捡了个刚满月的女婴,我便将她抱了过来,充作夫人的女儿养着。夫人醒来后,抱着女婴静坐了一晌,说这女婴和我们有缘,这一养便是十几年。这女婴便是小姐,这枚特殊的玉佩也是当时从包着小姐的襁褓中发现的。”

    王嬷嬷跪在地上,大力“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她额头上流着血,面容平静地说道:“混淆血脉一事皆缘自于老奴私自作为,与他人无关。老奴有罪,老奴如今唯有以死谢罪。”

    王嬷嬷心知,一旦顾晚音不是丞相府血脉之事曝光,她便没有了活路。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别人养十几年的女儿,何况只是因为当初自己的一念之私,便欺骗了顾远林十几年,让他像对待嫡女一样抚养了顾晚音多年,哪怕他这个父亲做的并不是多到位,但毕竟给了她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尊贵的地位。

    她的种种行为便是侵犯了丞相之威。

    如今小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也终于可以安心上路了,只有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死了,顾远林才会平息怒火,才不会迁怒别人。

    王嬷嬷说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头往大厅中的柱子上撞去,众人反应不及,没能拉住王嬷嬷。

    顾晚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素日待自己如亲生女儿般的王嬷嬷撞到柱子上,随即爆发出极凄厉的哭声,“嬷嬷······”她挣扎着爬到王嬷嬷身边,用手颤抖着捂住王嬷嬷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怎么会这样?血血止不住啊。”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里流过。

    “大夫,对请大夫,莺声,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莺声慌乱地点点头,步履不稳地跌跌撞撞跑出去请大夫了。

    “嬷嬷,你怎么那么傻,我不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