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去去就是这些话,一个故事说了十几年。

    等米兰出来的时候,便看到黎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又瘦又小的模样,看着十分可怜。

    但这副可怜样她已经看了十多年。

    实在很难再像数年前那样充满同情与怜惜。

    黎妈抹完泪,抬头才看到米兰拿着行李箱。

    一时愕然。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米兰没有回答她。拖着箱子便走。

    黎妈冲上去拉住她的箱子,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用超乎寻常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黎妈。

    但黎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又爬起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次怎么也不肯再松开了大嚎哭着:“你要走也等你爸爸回来,和他说。你这么走了怎么行?”看着瘦弱的人,但这时候却力量惊人。

    米兰也不说话,随便她喊什么,闷声与她死命地纠斗了好半天。

    最终黎妈到底没有米兰力气大,被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米兰得了时机,披头散发拖着箱子拉开门就跑。

    一直冲下了三四层楼,还听到身后黎妈追出来,坐在楼梯间里声嘶力竭的哭嚎——边拍着大腿边喊着什么:“以后这家可怎么办啊!你们这是都想我死啊!”口齿含糊。

    可邻居连开门问一句的都没有。

    她们家的热闹,别人都看腻味了。

    米兰怕黎妈会追上来,鼓着一口气大迈步地下了楼,遇到刚好回来的隔壁大妈,提着垃圾袋笑呵呵和米兰打招呼:“要出门啊米兰?”无视她蓬乱的头发和衣服,也无视楼道里的凄厉的哭声。

    米兰应了声,便提着箱子快步走了出去。

    等她走了一会儿,黎妈才停止哭嚎,一时茫然坐着好半天也不动。

    大妈上楼上来,劝了几句:“不好坐在这里哭呀。有什么话一家人好好说。快回家去吧。”

    她不肯动,也就算了。

    这样的事,三天两头都有,人家实在磨光了耐心。

    黎妈原是想与她诉苦的,可没得着机会,失魂落魄地站起来,回到客厅,看看静悄悄的屋子,怔怔地出神。

    过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拿起手机,但黎多宝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显示无应答,发的消息也没有回音。

    想到昨天黎多宝跑掉之前看自己的眼神,黎妈不禁心里发凉。

    突然觉得,女儿会不会真的不要自己这个妈妈,再也不回来了。

    不太可能吧?

    可,连“你要逼死妈妈?”这么极端的用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心里越来越慌。

    现在怎么办?

    她呆了一会儿爬起来理理头发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退回到镜子边上,又把整理平顺的头发弄得更乱些。

    一出门遇到了几个邻居,脸上是卑微的笑容,热情地和人打招呼,但人家明明看到了她蓬乱的头发,也没有人多问她什么,叫她很有些失意。

    到了辖区派出所,接警台值班的小姑娘看到她,起身就走。

    另一个是男青年民警,看到同事的反应有些莫明其妙。

    他是新来的,没见过黎妈,做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问:“请问您有什么事儿?”

    “我女儿不见了。”黎妈一开口,声音就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声音带旋,打着花腔。

    民警连忙走出来,扶她到一边坐下。

    “是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不见的?几岁了?”

    黎妈今天被打了一场,此时满腔的委屈,终于找到一个倾诉之处:“也不怪她,她爸爸老爱打人……也怪我当年识人不清,那时候我十多岁……”

    话就从她和刘大勇刚认识开始说起。

    过了一会,女警回来的时候,黎妈刚说到她生黎多宝遭了多少罪。

    女警一转身回岗位上去了。

    不一会儿男民警借故去倒茶,回来跑过报警台小声问她:“辖区还有这种事啊?咱们就一直也没管吗?听着怪惨的。”

    女警‘砰’地就把水杯摔在桌上:“管,怎么不管了?前几年把家里小女儿腿打断了,生生打了一个月石膏,这女的跑来救助,好嘛,我就把人给拘留了,这下可捅了鸡窝,还

    没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她在这大厅里打着滚,又是哭又是闹。我挨领导一顿骂,合着我是个臭傻b呗。”

    男民警连忙说:“啧,你小点声,你说你这嘴。给人听见,又得被批评。”

    女警莽得很,不肯听,说:“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去年新搬来的邻居给她拉架时,推了她男人一把,让他男人摔了一跤,第二天她就堵着别人门口哭,说男人不上班赚不了钱了,自己家又没米又没菜。人家给了她百来块钱才消停。下午就看到她男人活蹦乱跳的。你要觉得自己每个月那点钱还太多了,只掏心肝去管她的事,有你好呢。”

    男民警听了,有些犹豫,说:“她也有她的难处。到底遇人不淑,又没个自立更生的能力。”

    “那之前妇联给她找个洗碗的活,她也不肯干呀。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就是让她把碗放到洗碗机而已,客流量也不大的小店。”女警不耐烦:“她连打都能挨,一顿硬揍下来第二天照样干活,不用挨打只用干点轻省活的事,反倒做不了?”

    男民警嘀咕:“对于弱者的要求有时候太高了吧,她之所以成为弱者,不就是因为她做不到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吗?”不够勇敢不是罪吧:“该管还是得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