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身体遭到了致命的重创,神性的意识作为主导者而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虚弱的潜伏了下去,于是他在不断地终于浮出了意识表面,拥有了控制权。

    不过,在他终于能见到他的妈妈的时候。

    他却快要死了。

    白玖正站在远处,冷眼的瞧着这一切,忽然明白过来了什么,面无表情地擦去了额角的血迹。

    此情此景,多多少少有点讽刺,所处的地点是白教堂,他们这一群人都在客串某些宗教角色。

    江黛影是圣母玛利亚,赫珏是即将死亡的耶稣,奈亚拉托提普是充当聆听者的门徒,而他,白玖,则是这场戏剧中最大的反派,杀死耶稣的犹大——

    刚好,他就站在一扇圣母怜子镶嵌彩色玻璃窗前。

    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一场戏,玛利亚浑然不知真相,耶稣亲手将匕首送进了自己的胸膛,门徒心怀鬼胎,犹大则无罪。

    真可笑。

    赫珏明白自己活着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了,生命流逝的感觉无法忽视。

    他不会像人类那样有灵魂残留,就那样轻易的消失在虚无缥缈的空气中,死后的□□腐朽。

    而在这最后几分钟内,他至少要多做一些事。

    作为不安分的人性,他很大胆地忽视了主宰自己的存在,眼眸温柔地望向江黛影。

    “我发誓,我是真的爱您。”狡猾的骗子窃取了一个儿子的身份,对受害者的母亲说出了一句真话,“请相信我,妈妈,在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一直在爱着您。”

    江黛影。

    他唇齿微动,轻声呼唤这个名字。

    我的阳光、雨露,是恩泽。

    或许有人会无法理解,赫珏为什么会那么爱江黛影,她并不是他的母亲。

    而且他也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类,构成他的不仅是血肉,还有不可名状的一部分。

    这样的存在会有爱吗?

    ——有的。

    人性就是那么琢磨不透的东西,它是如此地有潜力,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让这具只存在了十几年的躯体全然被它占领,甚至榨干每一次精力,与神性做抗争。

    它注定被泯灭,人性是无法完全战胜神性的,可它希望在存在的时刻能多做一些事。

    他以一个人类的身份,而不是什么神的儿子在爱她。

    理由简简单单,他同样有过童年,在温情还没有被撕开时,母亲的爱填满了他的整个空隙,他正处于被他真正母亲抛弃的时期,自然而然的依恋上了江黛影。

    再然后爱上她也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事。

    他承认他的爱有太多的私有和卑劣,可你不能否认赫珏是爱着江黛影的。

    他的神性得到了奈亚拉托提普的支持,完全把他压在下面打,可赫珏在朦朦胧胧的混沌中大概了解了这位具体的计划,他本身就是一枚棋子。

    外神想要借他的死影响江黛影,在让这位伤心欲绝的母亲去影响白玖。

    外神的化身之一看向他的眼里有隐隐约约的警告,也有掌控一切的笑意。

    赫珏在心里苦笑一声。

    好吧,他也注定只能是一个卑鄙的欺诈者。

    那就让以无辜儿子的身份在江黛影等面前死去吧,至少她还会为他留下眼泪。他知道外神想让他说什么,那他就说,一定要避免祂把怒火牵引到江黛影的身上。

    “妈妈。”赫珏说,“是他,是白玖杀了我。”

    江黛影身体僵了一下。

    而赫珏美丽的棕色眼睛在渐渐失去神采,他努力想要支撑起身体,在母亲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可他实在无法动弹,只能竭尽全力地说出一句叮嘱。

    “他不是什么好人,希望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赫珏一番遗言般的话语又激起了江黛影的恐惧,她慌乱地抓握住他的手,嘴里极力否定式地呢喃:“不不不!小珏,医生在这里,不要说这种话,你一定还有救的!”

    可她的眼泪比本体更敏感,不由分说,像断了线的白珍珠似落下来。

    “抱歉,妈妈。”江黛影的视线被眼泪完全朦胧了,当他狠狠地擦了几下眼睛,抽泣几声时,再看向赫珏,却发现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如同他从未睁开过一样。

    他死了。

    “德克斯特医生求求你!”江黛影一时间大脑像遭遇了重击,嗡嗡作响,或许是还抱有一丝希望,她满脸泪痕,充满希冀的转过头,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有多僵硬,唇齿像灌了铅一般。

    她却得到了对方不断的摇头和一句残忍无比的话。

    “您的儿子去世了。”

    江黛影一言不发,指尖重新去试探赫珏的脉搏。

    ——毫无波动,像一滩平静的死水。

    “………”

    她没有哭嚎,而是紧紧地攥住赫珏的一根手指,美丽的脸庞骤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有时候,悲痛欲绝的表现方式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心如死灰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