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原因。

    我看向樊殊。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状态,没有加入任何情绪,使用的是陈述句,好像是在谈论一件别人的衣服一样冷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很难过。

    我的心脏绞了一下,有重锤锤在了上面。

    我仿佛是在一瞬间顿悟了一件事,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忽然恍然大悟: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个跟我同岁的少年。

    好长一段时间,他的成熟、自制、坚韧太过耀眼,他的面具太过坚固,他算无遗策,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我心中,他一直是一个半神的存在,有着几千几万年的阅历,和我不会有任何共同点。哪怕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多,我也始终坚信,我们的交集,只不过是两条直线偶然的相遇,在越过这个点之后,我们终将越来越远。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现在,当我看着他的面孔的时候,哪怕他的表情和平时相比还是没有变化,我却突然感受到了他的难过。于是我也难过了。

    怪不得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心事重重,仿佛有石头一直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永远耿耿于怀。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我知道什么安慰都不会起作用。

    倒是樊殊先开口了:“说得太多了。吃饭吧。”

    “师兄……”

    “我想了想,”樊殊夹给我一块红烧肉,“既然你腿已经好了,那就这样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师兄?”我惶恐于他情绪前后的循序变化,有点担心,“师兄我也不一定……”

    “是我自己神经过敏了。”他打断我,“我被自己的回忆缠住,却让你替我买单,这本来就是不对的。人本来就该是自由的。”

    “师兄!”

    他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他:“我逻辑一直不好,本科的时候去选逻辑学还挂了科,所以我怕我说不清楚,我只能尽量表述。我想说的是,我的坠落,与你无关。”

    “……我没有拉住你。”

    “坠落是一件事,它只是就这样发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挥舞着胳膊,深恨自己为什么表达能力这么弱,“你在事情发生的当时与之前,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阻止它的发生。我相信你之前也是很小心地看护着爷爷,就像你当时一开始拉住了我一样。你做了,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你不能把它当成你的错误。它不是错误,它只是发生了,没有办法。我们既然是人,既然还不是神,就没有办法。”

    “所以,你不用对我有任何愧疚的情绪。你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樊殊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愧疚?你怎么知道我在自责?”他的声音像是碎片一样零落,“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过。”

    这个问题可怎么回答?我挠挠头:“我就是知道啊。”

    “……”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轻地,樊殊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记忆中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假笑,不是嘲讽,只是单纯的笑。像是初生的小奶猫,毛茸茸的,让整个寒冷的冬天一下子回春了。

    于是万物生长,于是草长莺飞。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不更,大后天与大大后天连着更

    因为要考试了,抱歉

    ☆、我看到了天命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樊殊。

    我并不是说樊殊不好看——樊殊当然是好看的。高挺的个子, 如同雕刻一般的轮廓,还有黑宝石一样深邃的瞳孔,就算是鹤师兄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不好看。

    但一直以来,樊殊的好看是清冷的。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后远远仰望带来的震撼感, 是古典主义的。用温克尔曼的话来说, 便是“高贵的单纯和静默的伟大”。所谓壮美, 所谓震撼,其底色本质上一种恐惧, 因为恐惧而敬畏,敬畏到了深处就转化成一种崇拜。

    樊殊是遥远的。

    但是今天的樊殊, 就在我眼前。

    他在笑。那个笑容是温暖的, 是常见的,是在你脸上在我脸上在我们所有人脸上都会出现的,一种纯粹单纯的笑。他的笑容是触手可得的, 因此而美不可胜收。

    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用触手可得这个词来形容呢?

    “松手。”

    我默默地收回手:“对不起。”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活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伸出了罪恶之爪, 可能实在是太震惊了?我不无嫉妒地想着手上残留的触感。

    皮肤也太好了吧!伏尔加酒泡大的?

    “你说心事的声音还能再大一点吗?”樊殊敲了我一个暴栗, “是伏特加不是伏尔加!”

    我捂着头:“所以你真是伏特加泡大的?”

    “你真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樊殊黑着脸说。

    我看是你没有幽默感才对!

    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是不是在和樊殊的相处中,我已经变得有点抖了, 否则刚才樊殊和颜悦色对我笑的时候,我为什么要伸手去把他笑容戳下去,又为什么当他恢复了平时夹枪棍棒的说话模式之后, 我会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人生该有的状态。

    简直没救了!

    我一边吐槽自己,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饭,听到樊殊问我征文写得怎么样,便口齿不清地回他:“不怎么样。”

    他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