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什么,看向刚才给我提供情报的鹿子。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躲开了我的视线:“他们都说,之所以吵起来,就是因为仇先生想要把你换下去。你在盲选阶段是一等奖,但是仇先生不喜欢你的论文。”她小声道。

    我?一等奖?

    开玩笑吧!

    我茫然地看向她,感觉这一切太奇幻了。我不是对我自己没信心,当时樊殊帮了我这么多,再加上学这么久文艺学也不是白学的,什么好什么不好,我心里也是有杆秤的。我对那篇论文的质量没有任何担心,也觉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能拿奖,但是……

    一等奖?

    一等奖难道不应该是樊殊、是鹤师兄、是狗师兄、是研三的那些师兄师姐的吗?

    “你看,又开始装傻了。”话都已经说到这一份上了,欧锦也再也不掩饰眼神中的野心和厌恶,“林册师妹,我喊你一声师妹,是看在咱们好歹也算同行的份上。现在老师们就在楼下讨论。懂事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下去,主动放弃。不要再让老师们为难了。为了你一个人,让整个所的利益都受损,你自己良心过得去吗?”

    “就是,而且也不知道论文是不是自己写的。”

    “听说连保研都不是,第一次考研都没考上,还是二战考的……”

    “搞不好是抄的吧……老师们肯定被骗了,应该去查重……”

    “她是不是和樊殊关系好?如果拿不到投资的话,可以让她找樊殊啊,让樊殊给我们赞助,反正樊殊有钱……”

    ……

    ……

    曾经很小众,现在已经人手一本的《乌合之众》曾说,有的时候,人群不过是乌合之众,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坚持,他们只是追逐着自己的利益而动。他们不敢开口,他们还有点中产阶级矜持。但是,当有人带头,当不需要署名,当不会承担责任的时候,他们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内心最阴暗的想法。

    好吧,这句话是我说的。

    ……

    我忽然觉得很伤感。

    不是怂,我还没那么脆弱。我只是觉得……很失望,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整栋信仰在自己面前坍塌了一样。

    而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不过是笑话。

    我一直知道,世界是油腻的。屁股决定脑袋,利益是世界的运转规则。我也知道,学校就是小社会,所谓的象牙塔其实并不象牙,这里也有勾心斗角,也有蝇营狗苟。我知道我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切,并且曾经我也学会了和他们打交道,知道怎么样在其中自我保护,明白怎么做才能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利。

    只是我一直以为,文艺学是不同的。

    ——不是吗?我们看的是《单向度的人》,批评的是人的异化,思考的是人类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的被奴役。我们开口即是阿尔都塞哈贝马斯,为了阿多诺的一句“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能讨论一整个学期;我们关注社会事件,我们剖析身边一切的司空见惯,我们反对一切不平的事情,哪怕力量渺小,哪怕实际徒劳。

    这就是我的专业啊。

    我喜欢文艺学,一个很大的原因就在于,它始终能提醒着我,不要忘记理想。理想不是可耻的,而是我必须坚持的。你要做一个好人,否则你就不要学这个专业。你不要侮辱它,你要对得起它。

    我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

    结果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所以为的世外桃源,不过是建立在无利可争,也只能建立在无利可争之上。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一旦利益涌入,一切也不过是动物世界。

    ……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在流逝。我不得不捏紧自己的拳头,提醒自己不要倒下去。

    “喂!你在说什么呢!”我听到鹿子在帮我辩解,她一把推开欧锦,“还有你们!你们还是学文艺学的,就这么污蔑自己的同学,你们不觉得自己可耻吗!”

    “为了自己的利益就要让同学去放弃自己应得的一切,欧锦你好意思看你上学期写的论文吗!你敢念出来吗!”我听到狗师兄说。

    “老师们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看到鹤师兄也站了起来,虽然还有点摇摇欲坠,但眼神非常坚定,“但是结果就是结果。无论怎样,我只认客观公正的结果,我不管权衡。奖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还有小沙,还有从来没说过话的李娟师姐,还有……

    ……

    缓慢却坚定地,我的力气开始回笼。

    而我的拳头,仿佛也不再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而是我力量的源头。我想,无论如何,还是有人和我一样傻。

    那就够了。

    已经挺好的了。

    所以我也应该站出来,勇敢地面对这一切。

    “同学们。”我忽然开口道。

    狗师兄担忧地看向我,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欧锦,看向已经围上来了的所有人,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一等奖。如果是,我也可以放弃这个奖。无所谓,这不重要。你们可以质疑我,但我要说,你们最不该做的,就是质疑老师们守护学术独立的决心!只要是客观公正的结果,就不该被任何外力扭曲,因为事实就是事实!学术就是学术!”

    “你说的倒好听,”欧锦嘲讽道,“还不是因为你是利益相关。说这句话,不就是舍不得自己的桃子吗?”

    “那我有资格说话吗,欧锦?”

    樊殊的声音忽然响起,让会议室霎时安静了下来。

    他走进会议室,将怀中抱着的一沓纸放在桌子上,一步步地走向欧锦,眼神冷漠又冰冷。他轻蔑地说:“我没参赛。我有资格说话吗?”

    “我有资格,骂你一句傻逼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半个世纪 要顺顺利利的梨子 八八 土间门立雪 的地雷!

    谢谢大家的支持~

    s:关于本章

    看过前文的应该知道,这个比赛铺垫了很久。算是全文的核心情节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