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完之后,我把请柬交给了年教授。年教授说不一定可以,得要看那天的身体状况, 还有有没有事。如果一切都妥当的话,他就会出席:“但是节目就不能出了。年纪大了,实在唱不动, 也跳不动了。”

    “那是当然的。”我赶忙说。

    正事说完了,按理说,我应该就此告辞。可是“老师好,我先走了”这句话在喉头绕了半天, 却还是没说出来。

    “林册,”年教授看出了我的犹豫,“你还有什么事吗?”

    纠结了一下,我一咬牙,一跺脚,还是开口了:“是这样的,关于这次研二硕士生的开题答辩……我是在想,可不可以引入盲审环节……不,算了。对不起,年教授,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就算了?”年教授仍然在笑着,他总是会用轻风细雨的笑容化解别人心里的紧张,“话才刚说出口,怎么就先自己否定了。”

    “因为我……话说出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样做不好。”我垂头丧气地说。

    论文答辩这件事,从大学到研究生到博士都有,已经是定番了,其规模与难易程度也在逐步攀升。大学的时候,可能只要不抄袭就让你过了,能让你毕业就就不拦着;研究生的时候,毕业一般也不会有问题,但老师总会严肃地审半天,有些学校还有中期考核等硬性指标;而到了博士的时候,字数、查重率甚至都已经是最次要的了,因为要面对的问题太多了。对于博士生来说,延期实在是太正常——能按时毕业都得好好去烧柱高香。

    我曾经认识一个同学的姐姐,学生物,做了快三年的实验,论文都要开始写了,突然晴天霹雳下来——作为实验基础的理论被证伪了!

    文科这种风险相对较少,不过也是一个体力活。总之,如果说大学可以混,研究生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混,那博士就真是不能混,考核标准卡得严格地一比。做学术还是挺辛苦的,头秃只是入门条件。

    我之前闷在心里琢磨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上次征文比赛的盲选能够被引入这次答辩,那樊殊不就可以证明自己,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了吗?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我才一定要今天来见年教授一面。

    但我之前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个天才的想法,结果话一脱口我就反应过来了两件事:第一,答辩都是现场答辩,怎么可能盲审啊!这完全没有可行性啊!我是脑子有泡吗!

    而且第二,如果真改成盲审,那才真是坑樊殊呢!因为盲审一般是博士生阶段才有的,相当于是增加了毕业的难度。我现在提出盲审,简直就像是某翟姓博士以一己之力降低全国大学生的查重率,这种行为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哈哈,”年教授听完之后也笑了,“别太自责了。你看,反应还是很快的嘛!”

    “年教授……”

    “盲审肯定是不可以的。”年教授主动给我续茶,我赶快拒绝,抢着倒茶,却被年教授拦住了。茶水慢慢地注入了我的茶杯,一汪琥珀色的色泽就像是忧郁的眼眸,“之前没有规定过,现在临时变更是不对的。”

    “是……”

    “小樊现在压力很大吧?”年教授突然说。他的眼神像是能看破一切。

    “……是。”

    年教授想了想说:“我会想办法的。”

    虽然不知道年教授会想什么办法,但直觉告诉我,年教授的情绪也不高,所以我便没有再继续问:“谢谢年教授。”奇怪,为什么年教授会不高兴呢?

    难道还是因为那栋楼?可是那栋楼不是年教授的毕生所愿吗?

    “小樊刚来的时候,”年教授缓缓地说,“我就注意到他了。非常惊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优秀的学生。语言能力、阅读量、阅历、知识的覆盖度,还有对于问题点敏锐的嗅觉,将难题切分为可执行的具体步骤……太厉害了。他的天赋远在所有人之上。所以能够收到这样的学生,是我们bn大文艺所的幸运。”

    “他当初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了吗?林册。”年教授忽然说。

    我脸有点红,点了点头:“但是……他也是为了文艺所来的。”

    “哦?”

    “如果只是为了我,他只需要做到回到帝都就是了,不一定非要来bn大。”

    “那你觉得,”年教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是为什么选择了bn大。”

    我斟酌了一下:“我觉得,除了bn大在文艺学领域确实全国最强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他觉得在这里学习会很开心吧。”

    我没有把话说完。其实我原本想说的是,他觉得在这里,能够安安静静不受打扰的学习。他喜欢这边的学术氛围。

    因为年教授本身就是一个淡泊明志的人,所里绝大多数的老师,也对于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利益纠葛并不感兴趣。这种作风,虽然导致文艺所在学校总是挣不来资源,甚至这两年连应招的学生人数都有所下降,因为曝光率实在太低了,大家也太佛了——但是另一方面,这也使得bn大的文艺所,真的非常纯粹。

    只是纯粹地做学术罢了。对于樊殊来说,这比任何上升渠道、任何人脉关系的积累平台都要重要得多,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就是想要看自己的书,想自己的问题,看更多的书,想更多的问题,并且无关结果。

    可是,现在再说这句话,多少有点指责年教授的意思了。

    所以我最后还是没说:“年教授,谢谢您。那个,我先走了。”我站起来,背好书包,准备离开,“您注意身体。”

    年教授出神地在想着什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年教授忽然喊住了我:“林册同学。”

    我回过头。

    年教授走到我面前,很慢很慢地说:“帮我给小樊说一句,对不起。”他很忧伤地说。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全部自责,“年教授……”

    “我明明知道签下来是什么结果,却还是做了。人老了啊,实在是太想在入土之前办成前人留下的事了……是我自私的决定令我的学生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年教授,您不要这样说,不是这样的……”

    年教授痛苦地摇摇头,脖颈上的青筋脆弱地抖动着:“错了就是错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就像是他明明喝了水,却还是干裂的嘴唇一般。年教授关上了门。

    我回过头,外面斜阳倾天,就像是挽歌一般。

    我拿出手机:“喂,师兄……你现在在哪儿……”

    樊殊说在艺术楼。正好到了饭点,我们约在食堂见面。我离食堂近,就先去那里,点了几个樊殊爱吃的菜。

    樊殊到来的时候,食堂爆发了小小的轰动——因为他居然背着一台手风琴过来了!现在这年头,谁还用手风琴啊!

    “你怎么去艺术楼了?”我一边帮他摘下手风琴,一边问道。

    “马上要到新年晚会了,练习一下。”

    “你会拉手风琴?!”

    “你男朋友来自俄罗斯,会手风琴不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