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沅尴尬地咳了咳,将他让进屋坐下,沏了茶给他,问道:“何事?”

    “白珩连夜赶回金陵了,说是家中长辈身体抱恙。”弗拉特斯接过她手中的茶杯,“阿宋,你的线人广布各国,可查过白珩没有?”

    宋沅想了想,颔首道:“但并没有特别的收获。你知道的,我和我的线人,都不方便踏足金陵。”

    弗拉特斯问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可想知道白珩究竟是什么人?”

    宋沅的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她本不该好奇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也不例外,所以知道秘密被他人暗中窥探是多么令人不快的事情。

    可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她紧紧盯着弗拉特斯,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他本姓苏,名珩,是吴国太傅苏衔礼季孙,八年前殿试的榜眼,也是这一朝的右相。”

    苏珩。这个名字在宋沅的回忆中漾开丝丝涟漪。

    她想起了那个苍白孱弱的小男孩,身子单薄,但衣冠楚楚,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像极了苏家会教出来的孩子。

    她记得他的棋下得极好,年纪轻轻,满宫里就已经没有几人能赢得了他。不过,也只有他愿意陪她浪费大把的时光来下棋,会不留情面地叫她输,又教她怎样走棋才能赢过他。

    她还记得,自己将他推荐给了母亲、苏太傅和姜褚。

    但是其实随着母亲身体情况的恶化,她的地位被捧得愈来愈高,和这位国子监里总是冷淡阴郁的少年就渐渐没了交集。

    扬州城中的杏花开满了大街小巷。

    宋沅起身望去,满枝红杏已由浓转淡,待到花落的时候,花瓣就会变得雪白。

    一如当年皇宫中乐平公主曾作鼓上舞的亭外,沾衣欲湿的杏花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结束啦。下一卷开始就要讲从前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啦~

    第21章 皇姐

    《吴书卷四·恭圣皇后本纪》载:真宗自永熙三年后,朝政纲纪日以陵夷,百司奏事,时时令后决之。久之势起。真宗阴欲废之,而泄谋不果。

    永熙六年十二月,真宗崩。甲子,皇太子姜裕即位,尊后为皇太后,临朝称制。七年三月丁亥,废皇帝为长鹿王,幽之。

    天玺元年,封舜、禹、汤之裔为三恪,除吴宗室属籍。

    腊月,始用颍腊。

    姜禛初次见到姜祎,是在恭圣皇后废除吴国宗室属籍,接受百官朝贺那天。

    彼时他正蹲在自己的寝宫外,自顾自地玩一只有些残破的木雕小马。

    这木雕小马是他的生身母亲生前亲手为他雕的。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能够留给儿子的东西并不多,保住这个孩子已经花掉了她全部的精力和积蓄。

    好在她有一双巧手,寻了别人不要的朽木雕成一匹马,企盼它能代替她,陪着这个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

    姜禛没有什么别的玩具,他的吃穿尚且被层层克扣,更遑论其他的东西。

    被指来负责侍候他的太监和宫女都不见踪影。新皇登基、改朝换代的大日子,哪怕是没什么头脸的,也想于宫中多走动走动,沾沾喜气,去一去久在罕有人至、荒草丛生的看乐殿当差所沾的一身颓丧衰败之气。

    若是能撞见新朝的贵人,得了赏赐或是提拔,不用再来侍候一个生母早逝又身份低微的皇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更何况这皇子病恹恹的,成日里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太医院又不肯尽心医治,不知哪天便要撒手人寰。到了那时,他们这些跟前侍候的,就只能被指去浣衣局或是花房当差,则是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春日的柳絮飘得满皇城都是。姜禛伸出小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间仿佛被什么塞住,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胸腔剧烈起伏,喘得如风箱一般,上不来一口气,身边却无人可叫。

    有女子的脚步声向他疾行而来。姜禛咳嗽间,看到一双缀了珍珠的淡粉色绣鞋。这不是他宫中宫女等级可穿戴的服饰。随即一双手抚温柔地上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又有人将盛了药汁的汤匙喂到他嘴边。

    他渐渐平复了咳喘,挣扎着抬起头,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色绮云裙的少女正俯身捡起那只跌落在地的木雕小马。

    少女的裙边绣着蛟样,仪容华贵。姜镇虽没见过她,却已然晓得她便是恭圣皇后的嫡长女姜祎,他同父异母的皇姐。

    这皇宫里除了姜祎和姜褚姐弟,再也没有其他的皇子皇女可以过得如此养尊处优、自在闲适。

    姜镇用袖子擦了擦残存嘴角的药汁,用手撑着地,向后退了退,满面警惕地看着姜祎。

    他久病在身,很少出看乐殿,却也从身边的宫女太监口中听说过恭圣皇后对先皇其他皇子皇女的残酷手段。

    哪怕是曾经贵为太子,后来按遗诏登基的姜裕,也被她牢牢掌控,说废便废,后来又幽禁至死。更遑论其他没有势力的皇子皇女,在先皇崩逝后的几年中,贬为庶人已是万幸,更多的则是在这深宫中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在幼小的姜镇心中,恭圣皇后和她嫡出的姜祎和姜褚,都是食人血肉的恶魔。

    姜祎将木马小心地放到他手中,向他伸出手。那本是一双保养合宜的嫩白小手,很漂亮,姜镇却怕得眼眶通红,几乎就要哭出来,却还是强忍着惧意,抿起双唇,气势汹汹地回盯着她。

    姜祎见眼前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哪怕是怕极了还要强装镇定,那眼眶泛红的隐忍模样,只觉得心都要给揉碎了。

    她附下身将他搂在怀里,伸手抚着他的头顶,轻轻出声安抚道:“姐姐来了。小禛乖,别怕,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怀中的小身子很是瘦削,还不断颤抖着,不知是怕的,还是咳喘的后遗症。

    姜祎心想,不出意外,应是怕的。

    她母亲的雷霆手段应是让这孩子在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头,估摸着他身边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也没少在背后议论是非。她不认同母亲的有些做法,但毕竟那些已经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人非议、恐惧,连带着她也是应当的。

    “同姐姐回寝宫好不好?那里有好吃的点心,姐姐还叫了厉害的太医替你医治,”姜祎伸出手理了理姜镇凌乱的鬓发,努力让自己笑得看上去和善一点,“医好了病,小禛就不会咳嗽,也不会喘不上来气了。同姐姐回去,好不好?”

    姜祎不顾他脏兮兮的小手,伸手要来牵他,身上才参加完朝拜的华贵衣裙也因为蹲下身来同他讲话而沾了土。

    姜镇愣愣地把头埋在她怀中,鼻端充斥着姜祎身上温柔清甜的熏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