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祎揉了揉他的小脸,将他牵起来,对着身边曾替他顺气的那个管事宫女道:“伺候小禛的宫女太监办事不用心,都派了银钱逐出宫去吧。”

    姜祎的手将他牵得很紧,从偏僻的看乐殿到她所居住的鸾鸣宫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位陌生的皇姐一路上都在软言安抚他。

    皇姐本就长得很好看,还笑得温温柔柔的,叫他不要怕,还同他讲她宫中的美食和稀奇好玩的物事,令姜禛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紧紧抱着怀里那只木雕小马,心想也许这位皇姐其实并没有传闻中所言的那般残暴可怕。

    甫一踏进鸾鸣宫,姜禛就被其中的陈设布置惊呆了。

    他自出生起,就从未住过,甚至是到过这样的地方。桂殿兰宫、层楼叠榭,同他窄小偏僻的看乐殿全然不同。令人一眼便看得出这宫殿的主人在宫中是何等荣华的地位。

    侍弄花草和来往的太监向两人行礼,姜祎捏了捏姜镇的小手,示意他不要怕。

    面前迎上来一位少年,眉眼之间同姜祎有几分相似,神色却很是严肃,看得出有些许紧张不安。他问道:“皇姐,你真的将他带来了?你有没有想好,若是母亲问起来,这件事要怎么交待……”

    那少年将目光放到姜镇身上,带了几分打量的意味,令姜镇有些不舒服,他向姜祎身后躲了躲,姜祎道:“别怕,我会同母亲好好说的。传的太医可到了?”

    姜禛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喘喝。这种病本就无可根治,须要慢慢调养,因着他生母是身份低微的宫女,生下他不久后就病逝了,后来没有多久先皇也崩逝了,更是无人照看,一拖再拖,愈发严重。

    这次姜祎传召,太医才认认真真地替他诊了脉,开了方子,还嘱咐了平日里起居诸多须注意的事宜。

    姜禛缩着小小的身子躺在一边,看着皇姐神色认真地将那些事宜一一记下,遇到不清楚的还会同太医反复确认,觉得有些迷糊。

    着人送走太医后,姜祎又唤一边那位面色一直深沉严肃的少年:“小褚,你前些年裁过的衣裳里,可有没怎么穿过的,先拿来给小禛?叫尚衣局现准备还须要再等几日,但……”

    姜禛低下头去看自己身上,是两年前的衣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损,衣摆也沾了泥土,他害怕弄脏了皇姐馨香干净的床榻,不由得有些羞愧。

    而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得宫人通传的声音:“陛下到——”

    姜祎毕竟年纪尚小,在皇弟们面前尚且有长姐风范,但听闻母亲到来还是忍不住身子一僵。她连忙起身,将姜禛也扶了起来,拉着他跪在地上。

    姜禛低着头,看到一双绣着暗金龙纹的赤舄踏在寝宫的地毯上,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前的姜祎面前站定。

    姜祎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沉稳威严的女声就自她头顶传来:“朕听说,你请了一位先皇的皇子到你的寝宫中来?”

    姜祎支起身子,朗声道:“回陛下,姜禛自小身患喘喝,不得医治。陛下以仁孝治国,臣女谨遵陛下的教诲,顾念手足之情,莫敢让流言伤了陛下圣名。”

    恭圣皇后冷笑一声,声音中隐隐含着怒意:“伶牙俐齿。”

    恭圣皇后越过她走向她身后的姜禛,身边的太监得了她的意,伸手托着姜禛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向恭圣皇后,后者冷然道:“一个养在偏宫里的孩子,同你连面都没见上过,你却为了他顶撞圣意,不觉得自己太鲁莽了吗?”

    恭圣皇后柳眉倒竖,沉声道:“来人——”

    姜祎一个激灵,连忙膝行上前,将姜禛搂在怀中,鼓起勇气看向恭圣皇后:“陛下,陛下富有四海,宅心仁厚,怎会为难一个病弱孩童。”

    恭圣皇后看向姜禛,一双眼睛极具威压,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你顾念手足之情,可他却未必承你这手足之情。”

    跪在一边缄默许久的姜褚抬起头来,轻轻拽了拽浑身发抖的姜禛的衣角,低声道:“快唤一声皇姐。”

    姜禛如梦方醒,在姜祎怀里大哭起来:“皇姐,皇姐……”

    姜祎闻声将他紧紧搂住,一双眼睛胆怯却又倔强,抬眼看向恭圣皇后。

    依大吴祖制,皇子一出生便应封王赐地。

    先皇第六子姜禛因生母卑微,长到五岁还未有封号。后来皇长女姜祎将他接出了看乐殿,悉心养护。同年,姜禛获封汉王。

    那一年,姜祎八岁。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参考了《新唐书》的《则天皇后本纪》。

    最近要交毕设开题报告有点忙,更新不快请小天使们原谅~

    第22章 珍珑

    天玺二年春, 恭圣皇后称帝后的第一个万寿节。

    在皇宫中宴请百官后,恭圣皇后下诏,天下诸州咸令宴乐, 休假三日。

    姜祎和朝中二品及以上官员家中女眷却不在这宴乐休假之列。自万寿节当日起,诸位女眷就需要陆续进宫当面向恭圣皇后祝寿、献礼。而姜祎作为皇长女, 则需要在恭圣皇后身边陪侍接待。

    午时一刻,恭圣皇后同姜祎在紫兰殿用完午膳, 便在侍女服侍下去偏殿小憩。

    姜祎同宫中负责执掌礼仪宴会的唐女史核对后,发觉按例下一位觐见的应是左光禄大夫苏授的夫人周氏,时辰是申时四刻。今日女眷面圣后, 晚间还有万国节,接待来自各国前来祝寿的使臣。

    时间尚早,后续的日程还很满, 恭圣皇后便特许她不必陪侍接待周氏, 先在侧殿休息片刻, 梳洗准备晚间的万国节。

    姜祎很乖,即使是获准休息, 也同女史和宫女们一同布置好了殿里, 为下午接见周夫人做准备。唐女史见她忙碌间略有苍白的脸色, 不免有些心疼。

    她毕竟是先皇时就跟在恭圣皇后身边的宫人,算是看着姜祎长大的,也知晓万寿节上姜祎一直勤勤勉勉服侍恭圣皇后左右, 接连几日不得安歇。

    繁复厚重的礼服压在她瘦小的身子上,硬是撑出了一身威严华贵的天家气度,几乎快让人忘了她也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而已。

    宫中的孩子早慧,姜祎和姜褚尤为如此。尚是垂髫孩童时就遭受了父亲的冷眼、母亲的严苛,又经历了先皇驾崩、太子被废、恭圣皇后称帝一连串的朝野中的剧变, 目睹宫中势力更迭的一波又一波血洗,心智早就远超同龄人几倍不止。

    唐女史用帕子揩了揩姜祎额角的汗,柔声道:“公主且去侧殿换身衣服吧,这里快要结束奴婢再去唤您,不会误了事。”

    姜祎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看唐女史,连忙颔首道谢。

    侧殿备有柔软轻薄的花笼裙,姜祎换下了朝服。

    她难得有可以由自己支配的时间,舍不得歇下,便唤了宫女替她重新梳妆好,捡了本棋谱来看。

    午后闷热,姜祎翻着棋谱,想起紫兰殿不远处便是太古池,池中沉香亭置着蓬莱国进贡的一套白玉碧玉围棋子,于是便遣散随身的宫女太监一人去了沉香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