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再送来给她过目的裙子,已经变成用蜀中进献的缕金丝在裙面绣鸟,用细薄透明的单丝罗织裙。

    虽然依旧华美繁复,但没有再伤及无辜生灵的性命。

    及笄礼的一大早,鸾鸣宫上下就早早起来忙碌。姜祎被按在妆台前净面敷粉,好奇的阿弗伸出爪子碰了碰桌上打开的胭脂罐,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

    在盛大的及笄礼之后,金陵文人圈子里又出现了一股赞美公主的风潮。

    老成持重的文人依旧会写她是盛世祥瑞的陈词滥调,以期在女皇或是公主面前博一个好名声、好印象。

    而年轻的书生则会写一些更为大胆的文字,将她比作洛神、薛涛。姜祎忍着牙酸读过几篇其中有名的诗和赋,不得不承认,还是这些看上去言辞更为真切、感情更为真挚。

    “皇姐可谓是这金陵所有少年的梦了,”姜褚坐在炕桌那边看书,神色淡然,说话间书页还翻过了一篇,“不过,历朝公主在及笄礼之后便要许人了,皇姐可有意中人没有?”

    他同姜祎吵的那一架,好像朝露一般消失得迅速而了无痕迹,似乎并没有在两个人心中留下任何隔阂。姜褚还是时常会来姜祎这里看书,喜欢找她说话,看上去依旧很依赖她这个姐姐。

    而姜祎会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与两个弟弟之间的关系,会更多地摸一摸、夸一夸小褚,所幸这好像让他十分受用。

    “怎么?”姜祎把书往桌上一放,“这么盼我嫁人,着急赶我出宫了?”

    “我怎么敢。”姜褚笑了起来,少年露出一口白白的牙,竟显得不同于往日的阳光爽朗,“再者说,皇姐若是嫁了人,心碎的可不止你的那些仰慕者,连我也会特别难过的。”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真的觉得十分心痛一般。

    “怀瑾你说,这乐平公主,最终会许给了谁呢?”国子监的国文馆前,苏玔从姜祎身上收回视线,回过头来看向沉默不语的苏珩,将书卷成一卷悠游自得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你也觉得会像他们所说,陛下会选中秦晗吗?”

    苏珩眨了眨眼睛,继续向前走,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不知。”

    “我倒觉得不会。”苏玔可谓是苏家最活泼最八卦的嫡系子弟,同窗们都觉得他一定是投错了胎,半点没有苏家清冷严肃的特质。

    他丝毫不在意苏珩兴趣缺缺的样子,向前小跑了两步追上他,兴致盎然道,“乐平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她对颍国的价值太大了,陛下不会早早将她许出去受夫家的束缚,尤其是秦家那样难以控制的夫家。”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压低了声音,将书卷掩在唇边,凑近苏珩神秘兮兮道:“依我所见,公主说不定能成为第二个陛下。到那时……”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苏珩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历朝的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即使是女皇,也不会只有一个面首。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卷。

    苏珩本以为,自己对姜祎没有什么太多的心思。

    与她下棋只是知己之间的互相欣赏,除此之外,他只不过是想要勤勤恳恳读书,变得再优秀一点,能够早早入朝为官,报答她对他的赏识和扶植。

    公主是他的伯乐,把他从清冷的梅苑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但他亦十分清楚,姜祎为人善良真挚,并不只是待他一个人这样好。对她的同窗、她的弟弟,还有平民百姓,她都很温柔。他远远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疯魔。

    想要入朝为官是为了报答她么?好像是,但又好像,存了那么一点想要站到更高处,更接近她一点的意思。

    他无法否认,在挑灯夜读的无数寒夜,他幻想过站在朝堂之上,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辅佐她成为一代明君、令她青史留名的贤臣。

    如今听到苏玔说,也许她将来身边会有很多男人,仅仅是想象到这样的画面,就他的心里非常不快。

    从小接受圣贤教育洗礼的苏珩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情耿耿于怀。若说只是单纯的君臣之情,他便没法解释,那股从心底腾起的强烈的念头,令他觉得既羞愧,又不想摆脱。

    想要独占她。

    想要她的好都给他一个人,不给别人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  论一个美妆博主转行成美食博主的心酸历程。

    第32章 暗涌

    永寿元年九月庚寅朔, 日有蚀之。

    夜已三更,宫中灯大多熄了。自回廊中望向殿外,只有一片浓稠压抑的夜色。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胡明满面愁容。他提着一盏宫灯, 由鸾鸣宫向延英殿快步行去,身后是面色沉沉的姜祎。

    她没有上妆, 长发都来不及梳起,身上的衣服也是匆忙中胡乱穿戴好。

    踏在廊上的脚步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警钟, 急促而不祥。

    这是女皇今年第四次无故昏迷。

    胡明毕竟是在宫中浸淫多年,此刻走在前面掌灯,一言不发。

    姜祎勉强维持着面上的沉着冷静, 但毕竟年纪不大,念及生身母亲的安危,衣袖下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问道:“太医请了吗, 是怎么说的?”

    “回公主殿下, ”胡明向后微微躬身道,“太医是立即着人去请的, 不过奴才亦是第一时间就到鸾鸣宫去禀了殿下, 因此对太医的诊断还不知情。估摸着您到了延英殿就能知晓结果了。殿下莫要心急, 小心足下台阶。”

    延英殿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当值的太医还有太医院的几位中流砥柱全来了,此刻正在外间商议。姜祎穿过外间, 直接进到内殿。

    女皇已经被安置在内殿供临时休息的床榻上。跟前伺候的几名宫女皆是战战兢兢,见到姜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其中年纪比较小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据母亲身边的大宫女听琴说,母亲是批完奏章准备就寝时突然昏倒的。那时已是子时, 许是陛下本就有些乏了,自案几之后走下来时,便突然跌倒在地。

    而太医也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只是说陛下劳心劳神,过度损耗,给开了凝神补气的方子,尽心调养,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办法。

    姜祎手中的汤匙不停地搅拌着药碗中的汤汁,来让它快点凉下来。姜褚站在一旁,一向沉着冷静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忧心忡忡。

    两个人在女皇昏迷的这段日子里,轮流代为理政和侍疾,眉宇之间皆是一股疲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