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祎已经在榻前服侍了一宿。小褚代阅完奏章后趴在案几上睡了一会儿,眼下要来替她,她则要去处理前朝遗留下来的政务。

    她起身摸了摸弟弟的头,软声安抚道:“辛苦了。实在乏的话,可以再去偏殿睡一会儿,这里还有听琴守着……不要害怕,万事还有姐姐。”

    姜褚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眸像小鹿一般温顺漂亮:“嗯,姐姐,我都知道,你快去吧。”

    “殿下。”白术伺候姜祎梳洗更衣,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病来得蹊跷。但不管怎么说,作为陛下的子女,您此时应该像大皇子殿下一样,多在病榻前,而不是朝堂上。”

    自从女皇昏迷之后,姜祎多是夜间侍疾,白日里处理政事,而姜褚则相反。算起时长来,的确他接触朝堂的时间要更少一些,也更间接一些。

    姜祎不是不明白白术的意思,她穿衣的手一顿,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但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面色如常道:“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政事上我同苏太傅学得多一些,理应多做一些。小褚也不会抱那样的心思。”

    她还叮嘱白术:“以后若是宫里有人传这些闲话,你替我出面惩戒便是。”

    姜祎坐在思政殿中代为听朝,殿下立着几位品阶较高的文武官员。

    秦远站在最首,手执象笏,面色晦暗不明。

    姜祎知道,自父亲一朝,相权已隐隐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趋势,而母亲登基后费尽心思与手段,才将二者勉强平衡。眼下母亲病倒,秦远手下压着不知道多少奏章,打着替皇帝分忧的旗号,根本没有呈到她眼前来。

    母亲何时会醒?她尚且没有获得母亲在朝中全部心腹的支持,又能够在与秦远的对峙中支撑多久?她都不知道。

    皇宫中栽植的银杏树已经渐渐变黄,一阵秋风吹出飒飒的声响。

    姜祎匆匆自银杏树下行过,一片银杏树叶恰好落下枝头,她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接。

    身上的秋装是去年裁的,此时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空荡荡的了。秋风顺着衣袖灌了进来,她看着掌心中边缘泛黄、已呈颓色的树叶,心中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

    不远处宫人急促的脚步踏在石阶上,向她这边来。

    “公主殿下,陛下醒了!”

    女皇的确是醒了过来,但身体并没有太大的起色。

    久卧病榻使她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又或许是多年以来累积的疲劳于此刻爆发。姜祎坐在床沿,看着母亲发灰的脸色和瘦弱的手,破天荒地红了眼圈。

    “哭什么,”女皇的声音中含着不满,“朕还没死。”

    即便是在病中,女皇的作风也是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

    调养两三日后,她便恢复了亲政。朝中自她昏迷后大半个月的积弊被一朝清除,秦远虽未遭到明面上的斥责和惩罚,但其党羽在朝中的势力却被削去了不少。

    “老师,我是不是做得很差?”课程结束后,姜祎低着头在池中洗笔,犹豫许久还是嗫嚅着问道,“我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把控不住朝堂的局势。老师教给我的知识,我好像没有很好地学以致用。若不是母亲及时亲政,我恐怕……”

    年轻的公主一改人前骄傲自信的模样,露出少有的沮丧神色。

    苏衔礼摇了摇头:“公主已经做得十分好了。老臣所能教授的,公主已学成十之七八,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他停了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只是,须知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尤其是为政,都不是学会书本或是先生所教授的知识就可以做成的。”

    姜祎听闻心中最敬重的苏太傅多少肯定了她,心中的不安和羞愧也平息了些许,连忙追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朝堂之上,官至三品以上的臣僚,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上熬了许多年,才一点点爬到今天的位置。即使她从小接受最苛刻和优质的教育,随便哪一位臣子于人性和为官之道的把握上,仍然都要比她老辣得多。

    她太年轻,还有着年轻人看待事情的天真和纯良品性,并非不够勤奋和聪明,只是还需要花漫长的时间,去这红尘中狼狈地滚一滚,打磨自己的品性。

    女皇再一次病倒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深冬雪落。临近傍晚,姜祎才从议政的思政殿出来,踏着路上还未清的积雪匆匆赶向母亲的寝宫。

    她的步子很急,身后的白术需要一路小跑才能够得到替她撑伞。

    前方的回廊上立着一个颀长人影,待到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许久未见的苏太傅季孙苏珩。

    苏珩本立在雪中,见到素白天地间那一抹亮色从远处走来,神色一亮。

    女皇病倒后,朝政之事几乎全部交给了乐平公主。

    朝野之上都是奏请皇帝尽快立姜祎为储的声音,似乎她已是公认的未来皇位继承者。姜祎每日要不停地面见文武百官,间或还有趋炎附势的皇室宗亲、官家子弟,在这种多事之秋,她变得比从前在国子监里还要忙碌百倍,根本无暇见他。

    他推测今日她可能会从这里经过,站在原地等了许久,才得以见她一面。

    姜祎略微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她最近每天都要见上百人,记下每个人的脸对于她来说无疑是难上加难。

    姜祎唤他到廊下来说话。苏珩走近些,才看清她的面容,有难掩的疲惫之色,但看上去还算是精神,心下松了口气。

    “我知殿下日理万机,本不该无端前来叨扰,但……思来想去,还是有一事相求。”

    少年站在雪中,仰头看着她,目光中尽是澄澈明朗。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衣袖下垂下的双手是怎样紧张地握了起来。

    姜祎的声音放得柔软了些,微微笑道:“你但说无妨,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他抿了抿下唇:“明年五月便是我的及冠礼,想要请殿下到府上……替我观礼。”

    姜祎略略思忖了一下,便点头应道:“好,一言为定。”

    苏珩的眉眼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清澈的双眼像是一泓春水般温柔。姜祎有些看呆了,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老师的这个季孙好像一点都不古板。

    他压抑着胸腔中如小兽般雀跃的心,走近几步,低声道:“公主近日在朝中可谓是炙手可热,但……亦要万事小心。如今有一小部分官员上疏,女皇卧病之时公主在前朝收揽权势人心,而在病榻前尽心服侍的大皇子才是储君上选。这些官员与之前批判诋毁公主的文人多有联系,我觉得……或许背后有些隐情。”

    姜祎道:“我知晓了,多谢你。”

    她转身拿过白术手中的伞,撑在苏珩头顶,示意他接过,温声道:“你在此地等了我很久吧,记得将肩上落雪拂去,不然湿了衣物容易染上风寒。天色不早,快些回家去吧。”

    苏珩愣了一瞬,接过伞柄,她向苏珩点了点头,便错身离去。

    大雪簌簌,少女双手遮在头顶在回廊上跑远,大红的披风被风微微扬起,成为他回忆里与乐平公主的最后一面。

    甫一踏进中和殿,扑鼻而来的都是浓重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