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月慢慢爬过去一片一片地将碎片拢过来,一个劲地低声说“对不起”。

    小桑怒吼:“对不起?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你留着去下面,跪在地上对着那些被你杀死的人说吧,顾公子,你为什么还不动手?你快为大家报仇啊顾公子,你将他千刀万剐,让他下地狱!!!”

    掩月的声音已经嘶哑,顾江屿只是冷冷地看着掩月,周身气压低得可怕,未有动作,季风却明白他的意思,对掩月说:“你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么?”

    掩月摇头。

    小桑又是一阵暴怒:“你这个魔头,你……”

    掩月又道:“但我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有很多…很多满身是血的人,对着我哭,然后又笑……”

    缓缓举起双手看了看,道:“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鲜血下面,是白骨……”

    季风问:“你可记得你为何变成这样?以前的事你还记得么?”

    掩月愣了愣,似是在回想,良久道:“我不知道,以前的事,我只记得村子很多人都死了,都是我害的。”

    季风道:“当年长竟天给你用了藏心之毒,将你内心的善掩藏,并诱发你心中的恨,滋养成恶,才有了后来杀人如麻的你,虽说归根结底错不在你,但是——”

    掩月苦笑着接过他的话道:“但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我知道,我背负的人命太多,你也不是想要为我开脱,你是想告诉我,我不配就这么死了,是不是?”

    季风默不作声。

    掩月垂首道:“我不配死,更不配好好活着,你们想要如何处置我,我都接受。”

    略过的风依旧夹杂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在破碎的房屋街道里穿插而过发出的呜咽声就像那些亡魂正在哭诉。

    顾江屿终于开口,道:“你明白就好,如今你藏心之毒已解,修为散尽,恶名在外,少不了人要你的命,长竟天更不会放过你。”

    掩月笑了笑,道:“是啊,掌门怎么会放过我。”

    顾江屿眼里充满了嫌恶:“但我要你活着,亡命天涯,狼狈不堪的活着,白日在仇家的剑下苟且,夜晚被死在你手里的亡魂挞伐,永世不得安生。”

    掩月闭了闭眼,藏星已死,自己罪孽满身,没有什么比或者更让他痛苦的事了,他都认。

    掩月弯腰伸手想捡剩下的几片碎剑,将将伸出去便有一道鲜血从他肩膀溅出,顾江屿抬手一挥斩断了他整条手臂,掩月强忍着痛,过了许久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捡,这次顾江屿没动他,他小心的将碎片拢到自己身边。

    季之庭看了看顾江屿,这般折磨人不是他的做派,但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他是在自责,南屏城今日发生这样的事,他觉得都是因为当初他擅自离开了南屏城,他比谁都悔恨。

    整个南屏城除了顾氏一脉都只是天垣各地的普通百姓,但自建立南屏城起,顾氏便世代庇护这里的每一个人,安居乐业,不受侵扰,人们也都知道顾氏真正的身份,始终信任他们,拥护他们,就算是死,也为他们守护者祭台,守护者那个秘密。

    顾氏一脉自十二年前阆风大乱后,便只剩他一个人了,每个人都全心全意相信他依附他,他却让整个南屏城失守至此等境地,他难辞其咎,只怕这辈子都于心难安。

    掩月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碎片,对着众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转身对着城中又磕了三个。

    掩月离开后,整个南屏城已是满目疮痍,季之庭看着顾江屿,终是没说话,季风心情沉重,道:“是我们大意了,竟未察觉长竟天早就盯上了南屏城。”

    季之庭看向他道:“幸亏你们发现及时,通知了我们,阵法没有被破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顾江屿带着小桑去找幸存的众人,季之庭又拉过季风,眼中略有伤感,道:“风儿,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又来,老父亲情怀泛滥了。

    季风眨眨眼警惕他:“我四肢健在活蹦乱跳,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肉麻的话咽下去,放过我吧。”

    季之庭自风银硬闯惘极境把季风带回来后去看过他,知道他伤势几何,只不知他眼睛坏了,叹气道:“只可惜那镜海湖水是假的。”

    当初季风要去惘极境他拦不得,在里面受尽折磨他救不得,如今他眼睛瞎了,唯一解药镜海湖水他寻不得,到底愧对季舜华,更是心疼他,拉过他的肩膀抱了抱,季风看他是真心疼便没推开他,垂了垂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问:“对了,堂子枫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季之庭自顾心疼了一会儿这才放开季风,挥了挥扇子道:“回程时我见他神色不对,便问他如何,他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先离开,我想后面的事也有我们,他一路奔波也累了,便让他走了。”

    季风若有所思,忽闻风银有动静,便问怎么了,风银侧目看向城外方向,先前那道气息又出现了,转身对季风说:“是师伯。”

    季风道:“游心大祭司?他来了南屏城?何时来的?”

    风银眉峰皱了皱,又对季风道:“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季风觉得先前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怔怔地点头,感觉到风银的手抽离了他的掌心,一时怅然若失。

    城外竹林中,风声簌簌地响动,一白素袍光头男子背身而立,周遭气场沉郁。

    “师伯。”风银走到他后面,游心没动。

    风银语音低沉道:“你早就来了,在祭台阵法启动前。”

    游心背对着他,漆黑的目光落在前方,深不见底,风银继续道:“甚至在掩月篡改阵法时,帮了他一把,是不是?”

    竹林间死寂一片,游心薄唇轻轻抿着,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师伯,你到底要做什么?那可是南屏城啊?”

    游心终于动了动,声音冰寒,“南屏城除了顾氏,皆非我族人,既非我族人,死了便死了,少君要来问罪于我么?!”

    “师伯?”游心从没这么叫过他。

    游心转身,眼中的寒芒减退几分,声音和缓下来,按了按风银的头,道:“好孩子,师伯明白你的心,既然来了,那便跟我走吧。”

    “去哪里?”

    游心眼神如一把短刃,看向风银:“去哪里?洵舟,你莫不是跟那群人混久了,忘记了自己是谁?”

    风银眉峰一蹙,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说:“师伯其实是想动阵法么?”

    游心脸色一变。

    风银道:“曾经师叔带我逃回雪苍时,曾告诉我忘却前尘仇怨,但唯好好活下去,也不负舍命救我出来的族人,可三年前,师伯忽然重提仇恨,开始让我联系闻人羽,叫我为阆风报仇。数月前我曾问过师伯原因为何,现在可以回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