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为她先前的话道歉了。叶二姑娘在做最大的努力,放下自己的成见。

    李准低声应道:“嗯。”

    他微微侧身,拉起叶妙安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叶妙安有些窘迫,但好在一片黑暗中,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我其实,是很想去塞外看看的。”

    李准放纵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

    叶妙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打小就长在宫中么?”

    李准犹豫了下,应了一声:“是从小就跟着贵妃来着。”

    言语之下,似是不愿多说。

    叶妙安突然有些好奇:“宫里好玩吗?”

    “好玩极了,大殿前都镶着斗大的夜明珠,顿顿都金鼎玉食,妃子们各个会翻跟头唱大戏……你想进宫去么?”

    不知为何,有点酸溜溜。

    叶妙安听进去了这一番胡言乱语,唬的连忙说:“我可不去,去了是要人命的。”

    李准忍不住笑了:“夫人倒是不傻。”

    叶妙安忍不住好奇:“那你见过圣上么?他长得什么样?”

    李准点了点叶妙安的鼻子:“妄议天子,是死罪。”话虽这么说,他顿了一顿,却又续道:“不过是个寻常老人罢了。”

    叶妙安悻悻的:“我原以为皇上是真龙化身,长得应与我们不同些才是。他身上竟没有鳞片么?”

    李准温声说到:“夫人这么关切,想必还是应该进宫去看看才是。”

    叶妙安吓得闭了嘴,过了半晌,听见李准轻笑出声,才恨恨地说:“你这人,坏得很。”

    想必从小就讨人嫌,一肚子坏水儿。

    李准失笑:“我哪坏得过你,你还记得么,之前——”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你听外面,是不是阿黄在叫。”

    叶妙安侧耳听:“好像是,这个时候了还不睡。”

    “他爹娘还没睡呢,他怎么敢睡。”

    这话说完两个人俱是一乐,絮絮而谈,天亮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26章 别有渊源

    天刚擦亮, 一封未署名的密信就到了。

    李准展开信,须臾, 面色凝重起来。他迅速换好衣服,抬脚准备出门。

    叶妙安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跟着一起坐起来:“这么早就走”

    李准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偷得一夜清闲,已是难得。再不舍,这院子也不是他能久呆的了。

    铠甲上生出软肋,不知是喜是忧。

    “你睡吧,我过两日就回。”他轻声说。

    叶妙安半梦半醒间点点头,重又躺回去,翻了个身。

    院子里的小黄狗守了一夜墙根,看见主人出来,喜得快把尾巴摇上天。

    李准蹲下去揉了揉狗头:“我不在,你更要好好看家, 听见了么?”

    说完自己也失笑, 巴掌大的狗, 管什么用。

    于是不再啰嗦, 出门, 翻身上马, 疾驰而去。

    ***

    “弄出□□炸桥这么大的动静,愚蠢至极。”男人语气之中透着不耐。

    小院依旧一派祥和景色,但屋里的人个中滋味,难以明说。

    李准跪着低头道:“徒儿知错,要打要罚,全凭师父。”

    师父走近, 白皙冰凉的手搭在李准低下的头顶上:“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无欲无求,方得始终。”

    李准听懂了这言下之意,背后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犹豫半晌,字斟句酌地说:“我现下留着她,还有用。”

    男人停了停,把手挪开,面上隐有失望之色。

    李准咬着牙不肯松口。两人正在暗中僵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准侧脸一看,不由得一愣。

    进来那人看到跪在地上的李准,也脚步一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心下一惊。

    竟是不久之前刚在京郊大营见过的程效。

    “程大人见笑了。”许是不想外人看到师徒阋墙,男人抬手借力,让李准站了起来。

    程效反应过来,面上带笑:“我倒不知道,您二位还有渊源。”

    李准心道,我也不知你们相识。

    但他仔细思量了一下,突然有些顿悟:程效能引出玄机先生,靠的自然是师父。不然一个久在宫中的鸿胪寺丞,如何识得这般能人异士?

    早先怎么没能想通这一层。思及此,他突然头皮有如针扎。自己那一点私藏的心思,怕是囿于成见,班门弄斧了。

    男人似乎是有心让李准与程效相见,微微笑道:“这棋接下来该如何往下走,还要有劳二位了。”

    如此种种,毫不避讳,一一详述。

    一席话下来,不光程效脸上大骇,李准也是衣衫尽透。

    ***

    正房的门虚掩着,止不住的一股股恶臭传出。

    下人们能绕着走的都绕着走。实在绕不开、得去跟前伺候的,都偷偷用袖子掩住鼻子。

    叶妙婉坐在床边,拿扇子替田夫人扇风。

    田氏烧的厉害,皮肉尽损。天热,一会儿不扇,就总有蝇子想要落下来。郎中流水似的不知来了多少个,都说实在是没法子,左右活不过这么两天了。

    叶妙婉表情是木的,心里铁一样,脑子里嗡嗡直响。

    新妇归宁,原是一等一的大事。但轮到她这,确是不同的滋味。

    先是二姑娘没了,再是宋姨娘病了,就连田夫人七夕途径郊外,都被烧成重伤。也不怪城里都议论纷纷,叶府是撞了灾星。

    怎么那桥炸的这么是时候,单单伤了母亲,轮到叶妙安时,就连个渣都捞不着?

    她不信,不信叶妙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那贱人能诈死一回,凭什么不能诈死第二回 ?

    昨日张炳忠的嘶吼还在耳边回响,她疑窦丛生:李准是何人?又如何与叶妙安相识?

    心里想着,手里的扇子不知不觉就停了。在张家她不敢开口,但回了叶家,父亲应该会为她做主。更何况,床上还躺着当家的主母。

    叶妙婉知道,此时此刻,张炳忠正与叶明照在前堂密谈,于是鼓足勇气,脚便往那边去了。

    堂前站了守卫,看见叶妙婉过来,面上祥和,但行动中却丝毫不肯放行。

    叶妙婉没办法扒墙根,只能远远的站着,隐隐约约飘过来三两个字:“……已交出去了。”

    好在堂内二人似乎已经达成一致,不多时就走了出来,神态轻松。

    ***

    李准挥别师父,打马进城。待到慈庆宫时,已是天光将暗。

    他整了整衣冠,正欲推门进殿,却被一旁的宫人拦了下来。

    “李公公,太子殿下这会子身体不适,拒不见客。”那宫人明明是相熟的,却拿腔作势起来。

    李准倒也不恼,温声道:“可请太医看过了?”

    宫人尚未答话,原在御马监当值的小太监给李准使了个眼色,机灵地说:“还没呢。”

    那宫人恨声说:“殿下说了,拒不见客!”

    这是要装病,故意给他拿乔了。

    李准笑了笑,脚下没动,突然扬声道:“太子殿下,小的求见!”

    殿门紧闭,殿内无声。

    宫人原想呵斥几句,不准喧哗,但到底是没敢。

    李准重又喊了一声,音调更高:“太子殿下,李准求见!”

    哗啦!

    门被气势汹汹地从里面打开,太子一脸盛怒走了出来。

    李准不急不忙地跪下问安,太子不受,痛斥:“你还有脸回来?”

    李准抬头:“听闻殿下身体欠安,还是不要动怒为宜。”

    太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顾及了李准的颜面,说道:“你进来!”转身先进了弘仁殿。

    李准跟着进来,眼见四下无人,便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太子一言不发,盯着李准,恨不得用目光烧出个洞来。

    李准谨慎的问:“殿下可是对小的心生不满?”

    这话戳了太子的痛处,他恨恨的说:“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母妃病成那样,你也不管,自顾自在温柔乡里住下了。”

    早上太子去坤宁宫请安,原不过是走个过场,结果意外的被皇后娘娘牵住了。先是细细问了功课如何,又问衣食可好,最后言语之间,隐隐带出了深意:“太子心善,只是身边人心思太多。”

    这话太子听了进去,心里不大是滋味。

    原来是为的这事。李准缓过味来:“殿下冤枉小的了,小的专门在御前恳请玄机先生给贵妃娘娘问诊,怎会弃她于不顾?还望殿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