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南的郡官贪贿案到底是官员个人所行之事,可这次江东军渎职,连带着战争流民、水利兴修、蛮人外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真要一件一件清算,朝廷上下牵连的可就广了。且不说能否就此安稳民心,便是陛下,也没有心力能一下子撬动这整个地盘之上的纠乱。”倪从文道。

    付尘道:“可子阶前往东平之时,仍然在城中发现不少聚集一起的赤眉散军,也并未清剿干净。现在边境蛮军又生异象,若来日江东又起暴乱,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点自有良方,”倪从文道,“金河上游的坝渠经此一役,仍需人手继续参筑,来往的这些零散的游民正好四处无依,家室遭毁,也正好可趁着这个时候令其加速竣工,争取来年便可彻底根解沿岸水灾。”

    百姓受战乱无归,又要自己收拾遗留烂摊,是何道理?

    付尘抑住心中想法,又道:“……恩主避及江东军事,可是有何其他安排?”

    倪从文道:“我看你是认错了方向……一开始我便同你言,若是想要快意恩仇,你大可直接在军中杀了贾允了事,何必参与这么多事端。你在京畿那一年里都是见识过内侍省里的阉人手段,不会不懂得这点。你可知季展在京畿军中伏了多少年?”

    “老师身为朝廷命官,当年逝世蹊跷,若非因为其确实寻到其根基把柄,依其地位,又何人敢冒这等死险?现在,我亦只是想叫你不要循了你父的老路,”倪从文道,“结果并不如人意,还将自己搭了进去。”

    青年无言半晌,方才道:“……那便听任恩主吩咐。”

    此时书房外有门房来报:“相爷,冯大人来找。”

    付尘见机道:“子阶先退下了。”

    于是走出书房,与匆匆而进的一个方脸官员错身。

    屋檐下还挂着冻结的冰枝,径上的积雪在人的践踏下变得脏污,陨失了原本的洁白。院子里残存的几支海棠看不清色泽,只能从零落的花瓣推出些许落英痕迹。

    付尘在书房口久久停立。

    忽地听到房内有声音传出:“老师生前曾言武事伤民,但如今战乱不断,也应当予以变通。”

    付尘听出这是倪从文的声音,言及武事,他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凝神细听。

    另一声音道:“相爷所言不假,但此战贾允重伤,中途又折一员大将。结果虽胜,但我军此次派出人马远大于蛮军,赢得如此勉强。还有江东军事朽败暴露,此时一并揭了去,也可趁机剥去其职,令军中其他有能者顶上。”

    “我确有此意,这次恰好有几个新人拔尖儿,趁机在军中再削削那点儿残留的余党,军中风气也就渐趋肃清了。”

    “相爷之言甚是,那江东郡臣官官相护……”

    “……此事得需容后再议,边境事端再起,现今不可于地方军中生乱……”

    ……

    青年于心中回想起方才擦肩之人面容,凝眸泛起波纹。

    翌日午后,冯儒来寻倪从文议事,几下未成,心中郁躁。

    方一步出府门,却见一武装青年背立静候于相府府外,身形修长,他本无意搭言,却见那青年闻听其脚步声后转身迎来。

    “大人。”来者抱拳行礼。

    “你是……?”冯儒打量几眼,依稀记得在何处见过。

    “小人名为付尘。”

    “原来相爷私下所赞就是你,年纪轻轻,肯为国于沙场报效实在可表,”冯儒恍然道,他忆及除夕夜宴之时尚受阉宦羞辱之事,心中涌上些不明滋味,“年轻人未来可期,可堪嘉赏。”

    “大人谬赞,”青年不卑不亢道。

    冯儒见他虽为武者,却知言行知礼,心生好感,温和道:“付校尉来寻相爷?”

    “不,小人为找大人而来。”

    冯儒心诧:“缘因何事?”

    青年道:“小人先前曾仰慕故御史谢芝大人已久,听闻大人也是谢大人学生,特前来拜见。”

    冯儒叹:“自谢大人故去后,世上能有怀念其人的人已经不多,有心了。”

    青年接着拦问:“有关谢大人,小人还有些事情相请教,不知大人今日有无时间?”

    冯儒心起警惕,自己乃一介文官,即便有这层渊源也不致私下单独会面,于是道:“今日尚书省仍有公务,怕是没时间了……”

    青年看出他的犹豫,于是道:“是有关谢大人生前遗务……他生前曾遗留下一物,无人领认,您是大人的学生,想必认识。”

    “那你随本官一同回尚书省罢。”心中怀疑这青年话中真假,但见他目光诚恳又复杂,冯儒还是忍不住应了下来,只是心中警戒仍未消下。

    一行来到冯儒书房内。

    甫一入门,那副潇洒端正的行草映入眼帘:

    丈夫所志在经国,期使四海皆衽席。

    笔力矫健弥满,大幅长卷直衬得整个房间阔达偌敞。

    冯儒叹:“这是恩师生前所就,本官一直铭记于心。”

    付尘定定地看着这书法,他不懂如何评判一副笔墨的好坏优劣,但当这字迹铺面,他顷刻感到那种方圆兼贯的练达和柔顺,或许只有真正的士子读书人方能练就这样的字迹,含而不露,又有锋藏中。

    曾经那面绢布上的字迹早在山中便已被雨汗濡湿过半,他有些后悔年幼时没有趁着做空余暇好好同东家少爷学识几个字,现今认得字后反倒又忘了当初绢上零零散散的画符为何言。

    他幼时没见过爹什么样子,迄今他连画像也没寻见过,或许这个人已经被他人所遗忘,甚至为他的死而快意。他唯一见过的也只是那个能证明他身份的、被雨水冲洗得脏臭污浊的破绢子。他娘因救他而死,爹成了他这世上唯一存留的羁绊,尽管这人是陌生的、匿迹的、隐藏着的。

    这辈子他的寿数无多,只盼着为这个陌生的至亲送一份互会的贺礼,送上一个他曾经存在于此的真相。

    见青年怔怔得发呆了好一阵子,盯着那字一直不吭声,不禁开口道:“付校尉?”

    青年回神,没听到他说什么,紧接着细看向那副字末端,问道:“这字……为何不带谢大人落款?”

    冯儒叹:“若说起这幅字,还并非是恩师手书于我的。恩师一生为官清廉,虽在文臣中有‘行书圣手’的名号,却从不沽名钓誉,流泻在外一幅真迹,更不要谈有人出金相购了……后来恩师殒世,家中被打理时我前去帮忙,也是在恩师平日中习字的书稿中拿的这一幅,想必恩师在天之灵,得知我有此行径,可要怪罪于我了……”

    青年看着这书迹,一勾一画,皆是曾赋魂灵。他颤着嘴唇问:“我……我能摸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