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令我莫要多言,此事并非光彩之事,我也不想宣扬于众,毁了父亲声誉……”毕竟,这应是他无比在乎的东西。他又道,“我知道冯大人也不是多言之人。”

    “那方才你所说的阉人,是……”

    “贾允,”付尘道,“他做了什么大人必定也不愿听,我也不想说。”

    冯儒一愣,愤慨逐渐漫上心头,哀道:“没想到老师为燕朝清明奋力一生,临终前唯一忧患尚未根除,仍旧落了个被小人蒙害的下场……”

    付尘侧身走了一步,凝望着那幅字,渐趋有释然畅意的感觉自那墨迹上传来。

    冯儒道:“贾允如今已是身力受损……那你有何打算?”

    “大人承袭我父遗愿,自然知晓他生前大愿便是能够彻底铲除朝中阉人祸乱,”付尘眼皮落了落,道,“付尘粗鄙,不通文墨。朝中政务里亦只略略相熟于内侍省些许旧务,起先从倪相那里略解如今燕朝朝局中,姜贾余孽未清,依旧有污烟漫袭……父亲已逝,我娘在幼时业已离去,帮助生父实现这最后一愿也是我唯一活着的念头。”

    “若是大人依旧能如几日前同相爷所言及,势与阉党最后一决高下——”

    付尘转身,抱拳行礼:“我愿代生父表谢此恩。”

    掌心凝着几层薄汗,他接连沉思数日,他亦暗中寻人打听着他行径,自忖当是有胜算。

    冯儒悲欣交杂,道:“若校尉不嫌,我亦当尽全力,还清前仇后怨。”

    付尘阖上双目,将这样突然而起的畅快咽下,又惚惚泛着些酸意。

    冯儒问:“敢问倪相可是已经了解这前因后果?”

    付尘点头,冯儒道:“若说太监势力,枢密院的金铎在此小胜一役后更欲加强军备,强壮燕军,而姜华又和贾允一派渐生嫌隙,贾允伤病未愈,不足为患。若要再挑起他们的内部纷争,还是要强化这边兵权,压制姜华那里在朝上的气焰。我先前一直抓他那边的把柄,奈何这老狐狸做事太干净,这两年又逐渐隐了行迹,不似当初那般猖狂,这才任他至今。我手里的东西,汇总起来能揪得出内侍省的罪行,却不足以一举将姜华扳倒,因而我亦不得妄动。”

    冯儒又补充道:“其实若是拖延至陛下……将来太子继位,这现象也可遏止,但是……”

    “不好,这样做也只是从上惩治,剃不干净,还容易引起朝中动荡。即便姜华已起失势之状,任相爷现在,也难直接奈何得了阉众,”付尘道,“不如……还是面上暂且宽纵,等待时机……”

    “倪相也是如此说的,”冯儒叹,“关键现在外患未平,内里又是这等事纷……若是老师在世,怕又要再次鼎力直谏,以死相挟……可最终也不过落得惨淡收场,病因未除。”

    他转而看向青年,又道:“你既然私下绕过倪相来寻我,想必是自己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直言罢。”

    “大人……”青年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瞒我什么,”冯儒心境经此波折,已然淡定,“哪怕是你想通过我促成什么事,凡是利于惩治阉患的,我必定帮扶……谢大人舍身为国事,膝下子女接连凋零,若得助你几分,亦是了我之愿。”

    冯儒心底之中并未全信这青年一面之词,但若是有助于铲除恶党,是何身份又有何干系?他为官多载,唯独先前于同门与自家表亲上判断生误,也是因亲缘过密才被蒙蔽了双眼,而时至此时,还不至于被个陌生来历的毛头小儿欺骗。

    付尘道:“现今依陛下允准的批示,京郊赤甲军内资历长的军长被调任地方,因而我在军中动作无碍,只是枢密院处仍是阉人操掌,当初这机构本也自贾允参预军政时所设,现在一时要再废除自然不好办,但姜华同金铎早有积怨,暗中也有些皮毛上的损利之行。”

    “倪相身处朝内文官的风头之上,诸事都由相爷领首自然不便,也徒遭针对非议。因而来寻大人,现在便可暗寻了自己人手预备接济枢密院处财权,也好为来日做足准备。”

    到底被利用了一遭,冯儒虽不至于生恼,但长久居于高位,还是莫名不自在些:“你就如此有自信金铎能势落败退?我倒觉得相较姜华言行,他是个行事谨慎许多的。”

    “庄德清、何利宝一事便是前车之鉴,”付尘不欲多言,“我有途经晓得内侍省中事。姜华多行不义,迟早便是他沉不住气的时候。”

    提及何利宝,冯儒不免又忆及冯远山之为,转而换了话题:“这些我都晓得,无非仍是一个等待的过程。你既在军中,卫国护疆已是辛苦,就不必总想着两方兼顾,待到事情来临之后,总还是有意料外的变故产生。”

    “……除了这些,我还有个快法子,”付尘暗暗握紧了拳,道,“等我亲眼看着贾允死了,再回来一一将那阉党头目剿尽,反正我已将生死置于外……唯一希望大人届时和倪相一起,将剩下的人再清除,还燕国一个清明的朝政,方慰我父遗志。”

    “不可!”冯儒大惊,未曾想这青年方才还深谋远虑于前路,却忽来了这甘于赴死的壮志,又是悲慨,又是心疼,“老师若在世,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死者已逝,又何必牵连活人为其搭命陪葬?”

    “若是生父所愿,就算不得苦事,”付尘反驳,淡淡道,“他能以死劝谏报天下,我也能以死还愿报于他。即便来日地下相聚,也是他对不起我们……”

    转瞬,又不知想到何事,冯儒看到这青年原本燃热的目光浇熄为浅浅的灰,低声喃喃道:“况且因果相续,天意有察,我原本也身负罪孽……父母同宗缘,助他也是助娘亲了罢……”

    冯儒未听清这青年后面所言,只感到惊怜并萌,不忍再细问,只道:“……你幼时曾见过你爹吗?”

    “未曾,”付尘又转头朝向那幅书法,“连样貌都不知。”

    冯儒正看到他左颊上狰狞一道刀疤,不知是何滋味儿,这青年要经受多少才能在这正当建功的好时机放弃一切自我的执愿、只为一个未曾寄养自己的生父。他难得感性,这时候竟发现自己完全被他言语牵带走了,丝毫未在此时再疑心他身份真假。

    可能是因这孩子太傻了,压根不疑他能因他所言以诬蔑构陷之罪揭举他入狱,坦直地倒教他心甘情愿地信服他。

    冯儒又忍不住问: “你母亲何时故去的?”

    “在我十二岁时。”

    “后来是谁照顾你?”

    “无人看顾。”

    冯儒觉得不可思议,道:“那你年纪尚小,如何度日?”

    付尘平静笑道:“在山中,即便是野狼孤兽都可以找到存活之法,何况是我这个四肢健全的人呢?……后来辗转至帝京,方得相爷济助。”

    青年的面颊瘦削素白,眉目朗澈,挺直的鼻梁在侧面投下一小朵暗影,直摘了月夜桂枝畔下的英秀俊华。若非衣着素朴,稍加作扮,也是正当年的帝京才俊之流。

    本是殿堂座上宾,偏将流落至风尘。

    冯儒没说话,一时已经不知道如何说了。

    付尘盯着那书法笔迹,又含了几分怯意,问:“我……现在还想摸摸它,可以吗?”

    冯儒如何能拒绝,低声:“你若是想带走也可以。”

    付尘摇摇头,以示并无此意。

    他几步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触那首端“丈夫”二字,纸卷已然粗粝,他却觉得这粗糙的质感中有力量穿过。

    那“丈”字一捺落笔锋锐蕴力,仿佛真在借此笔端快意量丈千顷国土,万面人心。

    于家,他有对其不能原谅之过,于国,却是令他仰止心服的大丈夫。

    噩耗公昭于世,皇宫中因煜王薨世而比往常肃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