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俅坐于桌后,几次抬笔,又每每放下。

    皇帝吩咐道:“召姜华过来。”

    一旁的内侍领命出殿。

    宗政俅将笔搁在一旁,起了身。

    御书房中名人古迹甚多,墙上字画古朴足韵,裹着诗卷风雅。

    他在殿中踱步半晌,终究透过古画看到了蕊心不甚明显的血光,心中滋味儿难言。

    不一会儿,姜华入殿。

    “奴才给陛下请安。”

    “平身。”

    姜华难得也换了件素净的黑衣,此时那张常笑的脸也抿着,听任吩咐。

    宗政俅坐回椅上,淡淡道:“煜王的丧仪置办如何?”

    姜华斟酌着字句:“奴才是按皇室亲王丧葬仪典置办,现下撰陵名、哀册文、谥册文等文事皆已妥当,唯独…具体的遣奠之礼需待商榷。因近来山中石路积雪覆盖,本欲延期,奈何大雪不止,清扫不及,这边煜王殿下的棺柩也亟待入葬,恐怕难赶不及。”

    “那要如何?到底并非喜事,总不能一直拖延。”宗政俅眯眼道。

    按例此应为皇帝决议,见其特又问了自己,姜华揣度着皇帝一贯想法,道:“奴才以为,早入陵寝方为大事,至于仪典正礼,不若暂且转移至煜王王府操持,虽说比之皇庙简陋了些。但奴才定可保证此过程中礼仪齐全无遗,无可怠慢。”

    长久的一片静默。

    姜华忍不住抬头瞥了眼皇帝神色,发觉宗政俅只一味盯着墙上的画出神,心中一时摸不清其意味。

    “朕记得,煜王而今,并无家室后人?”

    闻听皇帝言语,姜华心中稍稍放了心,答道:“正是。”

    “如今南蛮动荡,国库吃紧,一味宣扬煜王哀事又难免徒增灰心。”

    “正是,”姜华立马道,“奴才以为,不若暂且简素进行,殿下生前节俭,想必亦会认可此行的。”

    皇帝向后一摆手:“便如此罢。”

    史书载:燕愍帝希圣三十二年初,隆冬风厉,百卉凋残。蛮兵火烧连船,大破燕军伏兵。煜王羲薨殁于彤城金河下游。帝欲行虞祭悼礼于宗庙,大雪深覆,路不得行,就此而止。

    第45章 第四五回

    第四五回 -雪渐融谋事将始,风不息杯盏未停

    帝京城冬雪渐止,曦光初露,到了化冻之时。

    倪从文于书房中将审阅过的公文搁至一旁,对身边人道:“志儿,进来说话。”

    二人一同走至里间休息处。

    倪从文脱去外衫,显然已作家常打扮。

    “父亲,”倪承志也不再端起礼节,道,“这次煜王之事,可是……有人授意?”

    他本想问是否是“您”授意,顿了一下还是换了词。

    “先坐。”倪从文闲坐一旁,对他道。

    倪承志撩袍坐下,心中还是疑问重重。

    皇都之内风云改换,煜王身为长子虽无摄政之心,却掌领兵权数载,即便武事为燕国所贬,但边境动荡之时,稍有风声便是牵扯国运安定,动摇天下人心。

    “此事确实有人授意,但与为父无干。”倪从文露出高深莫测的一丝微笑,仿佛一下子看出其子内心想法。

    倪承志一窘,未待开口,又听其父说道:“不过此时你能揣测出煜王身殒并非偶然,已是颇为难得了。但儿你要考虑的是,如果是为父指使,煜王死对为父有何益?”

    “或许……能彻底转移了军权?”倪承志思道。

    倪从文摇头:“煜王病后手上军权本就几无,有的也就是军中的威望罢了。就算将军权转移,转到哪里?贾允那里?”

    “起码动摇了武事统权归掌一人独断的前务,一旦松动,若要继续往下行自然也会方便许多,”倪承志疑惑,“……但煜王既无心皇位,本就不对朝中构成什么权力威胁,就算不对咱们有益,还能对谁呢?难道是蛮军?”

    “若说对蛮军最有利的确不假,但也正是因此才能掩人耳目,究其根本,这势力不在蛮敌处,而在我朝朝中。”

    倪承志问:“看来父亲已经知道授意的人是谁了?”

    “我已确定在彤城这战动手的人。”倪从文只道。

    “是谁?”

    “焦时令。”

    倪承志在脑中思索军中列伍,联想到曾经偶然远远打过照面的一张脸容,印象实在模糊,蹙眉道:“焦时令不是跟随煜王打仗多年的副将吗?煜王在军中一向威望极高,既有同伍之情,怎么会是身边人动的手?”

    “再忠心也是对他人,”倪从文不屑,“一旦牵扯到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可以反叛,尤其是忠心这样无干的东西。”

    倪承志知晓父亲在军中安插的有暗线,便也不再质疑这话真假,便道:“那是谁串通他要害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