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从文来到最里的寝屋窗边,打开窗子,一只通体乌黑的鸟笔直立于窗外杆上,一动不动。

    倪从文用手靠近,那黑鸟也未显惊恐,一动未动,任这人将它腿上纸条取走。

    倪从文展开,白纸纸面光洁,并无一字。

    他走到刚刚侍女端上的盥洗盆中,甫一沾水,纸上有隐隐的模糊字迹现出。

    倪从文将纸提出,凝神细看,湿淋淋还滴着水的纸上,所书模糊二字:

    允 死。

    眸光微闪,随即颊肌略动了动,有似有似无的笑意。

    倪从文从容整理好衣冠,步出房门。

    门外小厮行礼问安。

    “唤太史他们来书房议事。”

    “是。”

    书房内众人围拢而坐,座位离主座最近的长须门客看向倪从文,笑道:“相爷可是有喜事降临?”

    “哦?何以见得?”倪从文眼起兴味。

    长须门客缓缓捋胡,笑道:“相爷一向体恤从属,只在巳时和下午酉时时分单独约谈,今日一早便得此消息前来商议,非喜即祸。在下刚刚又观相爷步履平稳自适,并非有急难之兆,故而推测有喜事降临。”

    “今儿个这么早便将诸位请来,也是叨扰。”

    “相爷客气。”

    倪从文道:“既然太史提起了,诸位不妨猜猜是怎样的好事?”

    长须门客思道:“近半年朝中都无甚动静,相爷拔的几位新科士人入朝为官……若说喜事,似也称不上……”

    听其言,旁边一门客突然道:“那便是军中有何动静了?”

    “不错,”倪从文道,“今早从我安插的人那里传来的消息,贾允,殁了。”

    众门客神色不一,长须门客质疑道:“相爷这消息可为真?不过未曾听说有这样的消息传及,贾允身为出征主将,如此大的事情,怎么不见军中派人来通禀?”

    倪从文道:“消息不会有错,至于为什么京中没收到通知,那只得说是军中将领暂时封锁了消息。只是回朝是迟早的事,这消息也总要公之于众。”

    “那便先恭喜相爷得偿所愿。”一门客道。

    倪从文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哪儿算什么得偿所愿?贾允自前些战役在战场上受伤,身子骨早就大不如前了,如今也不过是加快了他的死期罢了。”

    “那相爷可就要继续进一步的打算了,”长须门客道,“不过相爷既然在军中安插的有人,如今几员老将零落,另行提拔也不是难事,只是可又该同枢密院那边通融几番了……”

    “这倒不必,”倪从文道,“现今军中仅有的副将廖辉不是个有野心的,至若焦时令,我倒还另行打算。如此一来,林平、贾允接连而死,军中现在少有的阉人余孽也不成气候了,握住军权,便握住了……命脉。”

    下面的门客心知其中利害,也松了口气,长须门客道:“既然如今一直按从前计划进行,不知相爷今日叫我等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倪从文道:“我现在需要你们暗中去做一事,这件事切莫令他人知晓,但要加紧完工。”

    “搜集各地消息,做一幅含燕国各城布兵状况的皇舆图。”

    此言一出,在座门客皆是大惊失色,长须门客颤悠道:“相爷,这事关国家军政机密,私自制图恐怕也是泄密的重罪……不知相爷为何要此图?”

    另外一门客也是骇道:“这各城分军怕是只有枢密院的人方才知晓的机要,相爷这……怕是在为难我等了……”

    “不,”倪从文道,“并非让你们原原本本地绘出,你们只需将燕地山川河流等地形绘制准确即可,这翊卫分布情况,按各城大小大致填充,无需真实数字。这个届时我会告诉你们如何增补数字,现在只需先绘一幅地形图即可。”

    众门客松了口气,却又摸不清倪从文此举的用意。

    倪从文道:“在座诸位皆可宽心,此事本相心中自有谋算,诸位尽管去做便是。”

    “……是。”

    午后时分,秋蝉鸣声凄厉,已在诉说着生命末尾的哀楚苦叹。

    冯儒搁笔,又拿起写好的奏章识检一遍:

    ……笼天下盐铁诸利,以排富商大贾。损有余,补不足,以齐黎民,是以兵革东西征伐,赋敛不征而用足……另有流民割占四方土地,自足用而减逃税赋。施民之利固无过,然其缴夺公用,失其分规,又引之农民竞相纷乱,终为祸患。谏议增设公田所一府,由工部再思屯田入租之利,由此专项分拣,可堪良用……

    冯儒皱眉,斟酌良久,又将“以排富商大贾”改为“以收齐民之益”,于是再行誊写一番。

    门外又传来轻声敲门响动:

    “大人,邵大人现在让您过去一趟。”

    “好。”冯儒应声,再次浏览一遍奏章内容,拿起一旁私印盖过,朱砂油亮:

    冯伯庸印。

    他将其搁置于一边,起身出房。

    冯儒来至邵潜书房,门房替他开了门。

    “伯庸来了?先坐。”邵潜从桌后迎上。

    冯儒正视面前中年官员,面颊臃肿,皮肤蜡黄,已显有纵欲享乐的印记。他微微蹙眉,问道:“不知大人叫下官来所为何事?”

    邵潜道:“近来枢密院的金铎和户部又起了纠纷,两边一同上奏弹劾的奏章,事情又闹到我这边,你同我于尚书省协管六部事宜,这件事还是要妥善处理呐。”

    冯儒皱眉:“现在边关战事未休,一时挪用国库增强支援边部也算是情有可原,户部如何不体谅?”

    “话的确没错,”邵潜道,“到底是国事为主,边关不安定,城中的百姓也都不安心。但伯庸,你难道忘了金铎是什么人吗?他若是从中调用军费也就罢了,但你看看这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