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邵潜将一份文书递过来,冯儒接过细观,不禁蹙眉更深,喃喃:“这……三十万两,可是不少……”

    邵潜道:“正是如此。”

    冯儒道:“他身为枢密院使,各笔钱款数量总该记录在册,军中物资又非机密,他若从中捞财的确不难,但一旦查证,他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邵潜道:“但伯庸你可别忘了,贾允现今为赤甲主帅,掌军中要职,如今虽身在前线,但二人早已是沆瀣一气,军用辎重究竟为几何,定数无估,这绝非外人能够明晰的。”

    冯儒眉头深锁,道:“只是目前战事未平,现在贸然回驳这财用也是不利……不若暂且搁置,等赤甲班师回朝后再另行打算。”

    “嗯,”邵潜道,“但今日叫你来主要还是有一相关事同你商议。”

    “大人不若直言。”冯儒见他故意卖关子,不知为何又忆及姜华等人的习气,嫌恶倍至。

    “仍是有关金铎,”邵潜道,“昨日同户部的章大人也正商议此事,尚书省这边还扣留有先前金铎的奏折和移款条目,若是能将其汇总起来,等战事略歇,便能将这款项同枢密院中一同对峙。”

    “至于尚书省同枢密院谁的条款更为可信,这就不是金铎能说的算的了……”

    冯儒眯眼道:“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非常简单,”邵潜抢下他的话,“金铎贪污藏秽,私纳国款,身为朝中要员,必定要按国律行事,严惩此等行径,以儆效尤。”

    邵潜一番话说得堂堂,冯儒刚刚产生的那股子厌恶感尚且未驱散,此时闻听这样的机遇,又心中犹疑,转瞬想到邵潜先前与姜华私相授受,此番泄露这样动作,可正是有人授意?他忆及从前倪从文相告知的阉党中姜贾内讧之事,心里已暗自有了几分猜测。

    邵潜见他犹豫,眼珠子一转溜,又道:“伯庸不必顾忌过多,此间事事关国本,金铎、贾允皆是祸乱燕国军政之徒,自去年煜王殿下薨世后,边关战事连绵不休,拖沓至今,足可见贾允并无治军才能,多年依附于煜王方才得一权位,现今南蛮战事吃紧,这样的人若不尽早铲除,荼毒的可是大燕的万世百姓呐。”

    邵潜窥着他神色,道:“若谢大人仍在,定不会放留这等人染指国用根基、腐化军政的。”

    冯儒神情略显松动,然后道:“下官明白。”

    邵潜又递过一沓密报卷帙,冯儒接过,翻过扉页,大惊:“这是……往年的军用支出册目,此为枢密院军事枢要,大人如何得来?”

    “本官自有门径,这个大人无需多管,”邵潜笑道,“伯庸你手上这份是临抄的摹本,并非原件,所以尽管拿去参考。”

    邵潜从一旁层摞的书件中翻了翻,言道:“本官这里还有些其他附支款项的记录,伯庸若是需要,可尽数拿去。户部那边也先和章大人知会过了。只要咱们上下同心,安可让这样的人再次为祸朝政?”

    冯儒起身:“这件事……下官回去再行整理。只是仍有一言,下官不得不直说,先请邵大人恕罪。”

    邵潜仰首靠向椅背,道:“你我多年同僚,直言便可。”

    冯儒正色道:“邵大人私下暗通阉人,在姜华处怕也捞了不少好处,此事自非下官有意窥伺,而是朝中官员尽皆私下串晓,那大人今日何必多此一举,命他人来揪结金铎这等腌臜事儿呢?”

    望着冯儒笔挺的身影,邵潜一挑眉,道:“伯庸就听信他人,不信我?”

    冯儒不理会他的感情语势,双目冷静,咄咄道:“大人难道以为下官不曾知晓姜贾二人早已不睦之事?此番被当做棋子,也是姜华那阉贼打得好算盘!”

    邵潜脸色一僵。

    “所以冯大人是不愿参涉了?”邵潜见他直言若斯,也不再迂回,直接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回罢,这个机会自是有人愿意夺功的。只是愿冯大人之后还是要言语收敛些。”

    邵潜接着提醒道:“身为文臣,话毕竟不可乱说。即便本官也曾瞻仰过谢芝大人生前于殿中直谏的风姿,可也必须再好言一句,不是所有人都有实力与权力做至如此的……”

    冯儒忆及先前所知谢芝受贾允暗害隐情,紧闭了下双目,继而睁开,紧盯着邵潜正言道:“这件事下官会去做,但既不为着大人的名义,也并非是和阉人内斗有什么牵扯,而是为了老师未竟事业,替其了却夙愿。”

    夙愿,也是宿怨。

    冯儒想到恩师尚有遗世孤子流亡在外,甘替其以命还报,便陡生了几分气力。

    他见邵潜一时哑言,接着道:“邵大人这样的阉臣,自是难以体会此中种种恩信情分,最后再奉劝大人一句,若还存留一份士子良知,就不该再堕落至此!下官先行退下。”

    冯儒未及邵潜答话,便兀自推门而回。

    见冯儒大步离去,邵潜背靠于原位,摇头笑了笑,一滴晶亮的细小汗珠从鼻尖甩出,窗外的日光照亮满室光辉。

    内侍省私室中,壁边的安神香幽幽散至屋外,一小太监在一旁,将匣中的香料再次放入炉中,香气缭绕。

    姜华身靠躺椅之上闭目养神,旁边有一小太监替其轻捶着双腿。

    张瑞急匆匆入室时,便看到这副光景,他对屋中的小太监道:“都先下去罢。”

    姜华缓缓睁眼,道:“如何?”

    张瑞躬身向前,接着刚刚那小太监捶的地方继续轻捶,笑道:“总管放心,邵大人是可靠之人,不会有差错。”

    姜华悠悠闭眼,鼻中淡淡“嗯”了一声。

    张瑞向上瞧着他,说道:“总管,可您这样,不是抬举了冯儒了吗?”

    姜华没睁眼,接着闭目休歇,不在意道:“这叫‘借力使力’,你放心,便宜不了他。咱家和他的账可还没算清呢,一个一个来,都不急……”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徒。

    “对了,总管,还有一件喜事。”

    姜华睁眼挑眉,张瑞凑到他耳边悄声告知。

    “消息可靠吗?”姜华斜睨着他,低声问。

    “是咱们的人,不会有错。”张瑞在其耳边诡笑,满脸的陪奉之意,“据说是军中暂封的消息,但人是死的真真的……”

    “好,”姜华从躺椅上缓慢起身,眼中精滑笑意更甚,道,“下去吩咐厨房置办宴席,备上去年酿藏的好酒,今日咱家高兴,可要好好庆贺一番!”

    “嗻。”张瑞满脸堆笑,领命而下。

    姜华眼中透露出得意之色,门庭外烈日挥射,向来整洁的白面泛着油光。

    他低声笑叹:

    “贾应之呐贾应之,有光明大路你不走,偏生要与咱家作对,看在咱们多年同侪的份儿上,今夜将美酒与你同饮,黄泉路上也莫要忘了咱家的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