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闻言笑意又冷,道:“你到底在躲我,还是在躲他?”

    “我说了,没躲你。”

    “那就是在躲他咯?”少年一笑,“你真的不愿告诉我他是谁吗?你不告诉我,等他醒了,我也可以问他……”

    “那你只管去问便是。”

    少年见他信誓旦旦,已知自己询问无果,转又道:“苻璇现今在族中下死令寻你,你还要去哪儿?”

    白衣沉默。

    少年眨巴着眼睛,道:“我也可以过去陪你,反正我也不喜在逻些的生活……”

    “你天赋绝佳,年纪尚小,不应跟着我荒废余日。”

    “你既然说我天赋好,倒是把从前的那些古籍上的东西授于我呐,旁人看不着,你连我也不愿教。”少年道。

    白衣道:“既然我有心焚毁,便因其上内容尽为垃圾滥语,不能误及蛮中子弟。”

    少年又道:“依苻璇的个性,他早已没了耐心,等他逼急了寻不到你必定要让我来当继任祭司……你后来将那些书烧了,我就凭着儿时粗略懂的那一点东西怎么能糊弄得了他那只老狐狸?”

    “若他逼你,只管来找我便是。”

    “现在为什么不可以?”少年反问,“我也没什么挂牵的……还是你怕我拖你后腿,嫌我麻烦?”

    “便当是我的问题罢,”白衣一顿,然后道,“何时愿携音律而来,自当与君共闻共赏。不必日日见面闻声才算好。”

    说罢,便直行迈向深山不见处。

    少年没去追,也自知这人有千种办法甩开他。

    “这老东西……”少年低声咒骂,他一贯料不定他所想,却非要朝其心思上撞,“现在,可真是你在逼我……”

    他转又回到竹屋前,停顿片刻,又开门进去。

    床上青年面容青白惨淡,长睫深覆,鬓边鬈发黑白参半,若非肌骨仍显轻活,定要人觉得这躺了一位花甲老人。

    少年盯着他头发看了一会儿,发觉他脸肌动了动。

    他挑眉看去,那青年眼睫忽闪几下,缓缓睁开。

    目光空洞迷惘,不带感情。

    少年看向那无波寂静的眼眸,暗讽道:这样冷的眸子,他也只在那老东西身上见到过,若说其中没有渊源,他才不信。

    “醒了?”少年冷眼道。

    层层的困障和入体的滑坠感尚存,付尘懵懂记得,他在最后时分是安静的。

    凉滑的雨最终还是放过了他,温柔地覆在他身上做最后的告别。

    而他双手大张,在空中,好似个拥抱的动作。

    在最后,他想要拥抱些什么东西,却发觉他一无所有到拥不得,无所恋。

    唯一剩下这条命,就再送给天地间。

    他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一切都是清清白白的,大雨可以将他的那些躲避和怠惰洗刷干净,同时也将他的恶意和愤恨刮抹而去。

    雨消霁明,沸反盈天。

    喧闹之中,有清脆响亮的叫喊声突兀:

    “卖糖葫芦嘞!新鲜甜滋儿的冰糖葫芦!”

    红红的糖皮在日光下宛若陶瓷之上最鲜亮晶莹的釉质,平滑而滋腻,仅仅是看一眼,炽热的甜度就绵延到了心底。

    “晟儿,想吃吗?”旁边一个女人朝他道,这女人鬈发被盘起在发布中,只是有两绺鬈发太短,就垂在了颊侧,稍稍透着妩媚模样。

    他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苍白男童对那女人点了下头,随即又犹豫地摇了摇,眼睛不住地瞥向那草靶子上的红色。

    女人笑了,猜透了男童的想法,于是停下脚步,蹲在他身边。

    女人仰脸对他笑道:“一会儿娘过去给赵大娘说一声,让她抵些工钱捎一串好不好?”

    男童摇摇头。

    女人似是明白了男童的意思,她不再多说,站起来牵着他走到一处院门外。

    “付娘子,过来了!”

    一个老妇人在院门外打招呼,那男童只朝屋内一瞥,就定眼在了院内石榴树下嬉闹小孩儿手中的一串红。

    一片赤日霎时掩住那红,红惨惨成了一滩血,一条豺狼眨巴着眼睛,缓缓僵住,视线最后定格在了树上那颤颤悠悠的男童。

    夜幕将其拉回,潺潺水流划过,昏天黑地之间,溪水似是自下逆流,挟来一阵浇在他面上的窒息感,迷蒙雨雾中他又看见一青年耳不闻声,喘着气靠于溶洞岩壁,在暗中对上一双至暗幽深的瞳孔。

    随即那瞳孔亮起来,盛放着劈下的闪电,晶亮若钻,其中倒映着雨中一青年单手夺刃的黑影。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光亮再现,刺得他心脏一耸。

    咚咚。

    付尘乍一睁眼,还以为又堕梦中,这房梁、这竹顶、这布着灰尘的窗沿,都是他幼时曾经无比熟悉的所在,也是他曾于山里梦中,少有的一片安息所。

    而远处桌旁有个人影,他看不清具体影像,只得辨出是个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