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粗糙沙哑的嗓音响起,也不似他自己熟悉的、年轻人该有的声色力量。

    付尘愣愣看向床边站立这少年,紫棠色锦袍艳丽,满头细辫梳于其后,乍看去以为是哪家的富贵少爷,和这简陋素朴的竹屋格格不入。细观其面容衣着,也是陌生无比,行装不似燕人常服,此时眼间携带着不耐和厌烦,看的他无言以对。

    少年打量着他泛白的鬈发,然后转至其面,道:“你不认得我?你是哪家的?”

    “嗯?”付尘不知他何意,倦着眼眸,低声道,“……我没见过你。”

    少年疑问道:“你不是族里的人家?”

    “……什么族?”

    “南蛮氏族,”少年几乎失了耐心,低咒一声,“真费劲……”

    “我现在确定你不是了……但你这鬈发……只有我蛮族人众才有此特征,你不是蛮族又是哪的?”少年道。

    “……我是燕人。”付尘停顿了一下,道,“我娘是蛮女。”

    少年闻言,也懒得再与其搭话,转身坐于椅上,从袖中拿了一块袖珍的陶笛摆弄着。

    付尘又张望了一下四处装潢,确定了这的确是当初在无名山上所居竹屋,也渐趋从种种状况中回转过来,他只记得他于山上跃下,本想就此了结这荒诞的残生,却重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这是幸还是祸?

    那些背叛和诡谋,欺骗和暗算,冷得他彻骨,割得他生疼。

    这次……他是真的倦于此生了……

    付尘撑着身子坐起,窗外的一缕阳光透射进来,付尘觉得一阵阵恍惚。

    为何再惨痛的不堪,都有这样无心无肺的日光在旁嘲弄?

    他低垂着脸,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引不出什么深彻的感情,或许那些过去的,已经耗散了他全部愿意集中的心力和憧憬。

    如今,只剩下无谓可笑的空寂。

    微微动了动筋骨,他才猛然惊觉身上竟无病痛之状,心中茫然,那山崖虽比不得雪巅高峰,却也轻松能将人摔死,他如何能全身而退?难道他仍然被困梦中?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那翻找东西的少年,开口问道:“……请问…你是谁?是你从山底救的我吗?”

    少年闻言抬头,面无表情,道:“我叫苻昃,不是我救的你。”

    随即又低头摆弄一张乐谱,没有愿意多说的样子。

    苻?

    付尘诧异,道:“你是王族中人?”

    苻昃没抬头,只留意着手中物,随意道:“我爹是苻璇。”

    “那你……岂不是……”

    “是又如何,”苻昃打断他,目光显现不耐,“你这么在意我的身份?你一个寻死之人,还有兴趣管我是谁?”

    付尘也未恼,不再同苻昃搭话。

    他偏扭着身子看向竹床边沿的一节粗竹横木,其上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断,几已丧失了原本的翠色。

    是无名山不错了。

    那竹上近三千道细密划痕,是他从前每晨醒来先为之事。当时困囿于这不见人踪之处,他边与狼兽作伴,又不愿舍弃那点时刻求生出逃的心愿。他日日计算着时日,好像凭此来觉得他与那啖肉饮血的畜生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之处。

    想来他那时求生之念如此心切,没想到最后还是落了个自裁赴死的结果。

    果真可笑。

    他目光流连过这屋中每一处,然后朝苻昃那处答了句:“……你说得对。”

    他僵硬着下床,发觉也是并无一丝病痛,随即半解开衣服瞅了眼,身上大小伤势不断,有的已用布带包扎完好,偏偏他半分痛感也无。

    难道经死一次,此后寻常疼痛都免了?

    捺不下疑问,他上前至少年身边,粗粝声音响起:“敢问这无名山中可是有神医相助?”

    苻昃闻言搁下了手上的陶笛和乐谱,看向他,眼神带着略微的惊诧:“你怎知道这座山名为‘无名’?”

    付尘如实答:“我幼时曾在山峰上见过一处石碑,其上所刻山名和……一些文字。”

    苻昃挑眉:“你来过这儿?我怎么不知山顶有碑?”

    “我幼时……曾流浪到这里。”

    “流浪到这里?”苻昃嗤笑,“流浪到一个处处是怪阵奇法的山群里?那你是如何下的山?”

    付尘眼前晃过白影:“有一个白衣……长者。”

    苻昃挑眉,眼中起了兴味:“然后呢?”

    “他将一绘有路线的古卷给我,我方才得以下山。”付尘忆及往事,默然道。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付尘轻垂下眼。

    苻昃扭过头又挑了下眉,转而道:“你是因何坠崖的?看你身形,像是会些武力。”

    他见这青年原本淡漠的脸色无起无伏,病态的苍白唇片轻启:“我本欲自裁而已。”

    “呵,”苻昃低声轻嗤一句,喃喃道,“老东西,多管闲事了罢?看你装什么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