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神态淡静,嘶声答道:“狼和狗,一个团结亲族,一个忠贞不二,皆是山野林间值得钦佩的灵畜。”

    赫胥暚在其后悄悄抬了头,身前颀长的青年背影依旧遮了她眼前光线。

    “之所以专制器械,自是为了真正心肠恶毒的野物,‘狼心狗肺’实属褒奖之言……当称其为无心无肺之物。”

    老匠人闻听此话愣了片刻,随即又略略起了些兴趣,挑眉道:“既是无心无肺,当然也活不长久,又何必你再来白费这番功夫……”

    “寻常狩猎,的确为竞技之乐,然而若有野物主动寻衅,自然也不会任其撒野。”

    “便如你所言,”老匠人嘴角撇了撇,挤着一只眼,道,“那些难缠的野物过来骚扰,你们击退了便是……我瞧着你这几个连弩的设计,可都有些杀绝对方的歹毒呐。”

    付尘垂下眼,淡道:“设计此弩之人,种种心思不为谋毒陷害,而是龚行天常。世间险恶事,有忍辱苟且者,有逆击迎上者,皆是被势而迫无奈抉择,而后者非勇以敌人,而是自始至终存了份纵让心。”

    老匠人顿了一刻,继而冷笑了一声,道:“……天常……哼,好大的口气!我原先在城中可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公子哥?”

    “临城武陵的。”

    “武陵哪家?”

    “城东晁家。”

    “你姓晁?”

    “不,只是一帮闲的短工。”

    “嚯,现在小工说话都如此厉害吗?”老匠人自语一句,继而道,“听你言语,倒还像是个识文断字的,可不像是哪家的下人。”

    付尘立于原处未语,听得老匠人又道:“我也实在告诉你,依你这弩机设计,不管你是作何用处,一旦令制器的工匠都得了此法,必然能传到燕国军中,如果这种设计再推广开,我们一列匠工得了好处是小,延伸到军中,必定又是愈发惨烈的灾难。”

    “师父说的是,”旁边小匠工插言道,“你也是城中人,边境开战,损毁我们日常休息不说,深林田地中都是不清理的死尸,你不是去清理这些东西的人,自然还不晓得其中的惨状……”

    “战争不因武器而起,也不因武器而息,”付尘道,“况且若是您愿意一试,您既然又存着这样心思,自然也不会泄到其他人那里去,也不要说让军里的人知道。”

    老匠人来回翻着那麻纸,道:“你说得不错,但军队里必定有人就是因提高了武械便增了底,轻了敌。就好像我得了个新的铁砧子,便要拿些铁料来下手试试,结果不料那铁质陈旧,火候没好,白费了材料,还浪费了这新的砧子……我对战事士兵都无甚好感,也不愿看到一群士兵在家门前洒血——”

    说罢,便将那麻纸伸手撕开。

    付尘眼疾手快,连忙去拦,堪将老匠人手中动作停住,上面几张削薄的麻纸已裂成了两片,他一把夺回。

    赫胥暚亦向前倾身,瞪大双目,忍不住出声,却见青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沉默看着青年又将破开的麻纸收拢好,面向那老匠人,脊背依旧挺直。

    “若是寻常家伙式儿你想做多少做多少,但你若想搞这些,恕我不能做,年轻人,你也好好想想我方才说的话,”那老匠人率先开口,道,“你刚刚那一番话虽漂亮,唯独那‘无心无肺’之人我看着是在说你自己个儿罢?你言语中谈得义正辞严,但在行事上又如此不留情。”

    老匠人又摇了摇头,道:“年纪轻轻的,少做些这种打斗事,燕国既不重武,你白忙一顿功夫不说,平白添了一身无益戾气……还不如跟着我打打铁来得实在。”

    小匠工接上话头,嘻笑道:“要么跟着我哥他们去种地……”

    “告辞。”付尘将麻纸收起,淡淡道。

    付尘转身,对上赫胥暚眼睛,然后利索走往刚刚过来时的那个廊道。

    赫胥暚向后扫了眼那师徒二人,又赶忙前趋几步,追上付尘脚步,未及出口,她倏地拉住他袖子。

    昏暗的光线中,付尘沉默扭头,看不清赫胥暚神情,只听得屋内有二人谈话声又起。

    付尘停了步子,在廊道中央,另一边通向街道口,赫胥暚放下他袖子。

    “……其实也勉强……”

    “勉强个屁!你个臭……别瞎搀和……”

    “……军里怎么了……不…还有个和我年……差不多的将军都娶了……相府的千金……叫…唐……”

    “……动乱……胡人和蛮人……”

    “…险中求……”

    “你给我……点儿……打铁……”

    赫胥暚皱着眉企图听出些什么,却见这停步的青年又陡然而动,抬步朝方才那间内屋走。

    青年去而复返,板凳上坐着的俩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却见这青年开口道:“并不相瞒二位,我本就是赤甲亲卫中的士兵。”

    此言一出,二人果有诧色,后面跟来的赫胥暚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愣,略显紧张地望向他。

    “这设计的机弩已是上面将军交待好的任务,无论是您答应与否都无干它是否要被制造出来。”

    小匠工愣在一边,老匠人抿嘴道:“军中的器械何时轮得着我们来造了?……你也用不上拿这话诓我。”

    “没有交给官家造自然有上面的理由,也不是能平白相告知的,”付尘道,“您若愿意一试,自然少不了银两相馈。”

    “这倒不必,将士们舍生入死的,我也无该榨军里的银两,”老匠人话音一转,又看向他,“只是……你若执意要我来造……银钱不谈,我只有一要求。”

    “什么?”

    “你让这绘图之人亲自来见我一面,让他同我说。”

    “为什么?”付尘眯了下眼睛,音色渐沉。

    老匠人道:“这你莫管,我只同他说。”

    付尘顿了下,接道:“这图是我绘的。”

    老匠人不禁呵呵一乐:“小娃娃,我今年尚且还未到老眼昏花的程度,你何必上赶着来试我。”

    “你不信?”付尘挺了挺腰板,又上前迈了一步,“若有纸笔,我可将图再复绘一遍。”

    “和这个没关系,你说你是个士兵我信,但制图之人当不是你,”老匠人道,“就这么一个要求,你既说了这是军中有人吩咐你办的,那么去其他家也无所谓了,只是我在这儿就是这样一个要求,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