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尘周身一凛,一动未动。

    小匠工忍不出瞅他脸上表情,竟猛地被光亮下青年左颊的一道疤痕慑了下,又转过头看向他师父,师父横了他一眼,他怂中生了些反怒,出声打破这一时的胶着:“我看小哥儿你虽然是个练家子,可看着也不像是军中的士兵呐……你方才还骗我师父说那图是你绘的……可见你口中也是谎话,谁知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还有你后面那人,一直没说话,也不知是作甚的……”

    他磕磕绊绊说了一堆,才借用这一长串缓和了他心中方才那不住的紧张。说毕又看向青年,发觉他面上表情也并未增改半分,仍是镇定于原处。

    付尘冷言道:“我无需自证什么。”

    “哦?”老匠人本不欲再说,闻言却偏要追问一句,“那我便非要较个真儿,现在军中休战,赤甲军亲卫皆歇于帝京外的军营中,你北上而来,就是为了跑到临川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城找兵械作坊?我可不知我的名声都传到帝京去了……”

    付尘答道:“我说了,这是上面将军的谋算,不是我一介小卒可以参言的。”

    “你是哪位将军麾下的?”

    老匠人难得见这言语如流的青年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报了个名字:“……唐阑。”

    唐阑?老匠人咂着这名字,总觉得略显熟悉,却又有些陌生,忆不起外型样貌。

    “唐阑?”

    小匠工闻言眼中迸出些神采,回首看见他师父还蹙眉迷茫,急道:“师父,这不就我刚刚给你说的那个入赘了相府的吗?您老这记性……”

    老匠人睨他一眼,轻斥:“一个青瓜蛋子,我哪记得住……照你所说,他不过是靠着丞相的关系上去的嘛。”

    “那您还真说错了,他先前是在击退北方叛乱的胡族那时建的功勋,加上军中的老人都被换血踢走了许多……您不是知道前段时间那一群小喽啰来咱们这打兵器的嘛,所以唐阑也是运气好,正赶着从前几年的新兵里挑了个拔尖儿的……不过人家也有真本事,要不然上哪赢得丞相的青睐,还收赘为婿了,师父,您不能总怀着那么多偏见看我们年轻的……”小匠工抱怨道。

    付尘右手中指深陷在掌心中。

    “这帮年轻人……”老匠人不屑道,转而看向站着那青年,“是我有偏见?……哼,也不知整日都是想些什么乖逆的点子……有空不若多在习武实招上下些功夫。”

    小匠工扭头撇了撇嘴。

    付尘抱了下拳,哑涩音波又响:“既然您依旧不愿,那便告辞了。”

    再次转身而去,老匠人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句话,让制图之人来见我,还是有余地的。”

    付尘走至门口,牵起马,踏蹬而上。赫胥暚同样利索上马,扯着缰跟在他旁边,低声问道:“现在当如何?”

    “回胡羌。”

    赫胥暚挑眉:“你不到别家去问?”

    濒近落晖,街道行人更稀,付尘道:“那老匠人说得对,也是在提醒我,若是将这图纸泄了出去,再传到燕军中又当如何?”

    赫胥暚道:“那怎么办?你这样就算完了?”

    付尘侧脸线条在日影下透着冷硬:“回去另行打算。”

    说罢纵马快行,也不顾身后人。

    赫胥暚察觉这青年举止间异样,只当其是未完成任务后的挫败凝重,忆及来路时所言种种,顿觉这青年虽言行孤傲不逊,却自有一番真意澄明匿于深处。先前的疑虑尚未消尽,所托事务亦未遂心,而她确陡升一股莫名的偏信姿态,等着看他如何应对种种疑难。

    “驾!”

    女子驱马快奔,同远处一灰点渐趋模糊。

    第67章 第六七回

    第六七回 -昼起闻报狼子增信,夜间幽会族人藏私

    是夜鸣虫寂静,月动影摇。

    榕树枝下婆娑瑟响,唯有一阵不寻常的窜流划破夜波。

    宗政羲搁下手中卷册,抬眸正见着前方石灰地上稀落的月晖,窄屋内静谧,偶有从窗缝间泄露的丝丝风声。

    半刻钟的静默。

    宗政羲定定不动,直到迟缓的敲门声传来:“噔噔。”

    “进。”

    一人正着他熟悉的燕民短褐踏进屋门,面发在月色冷辉下淡漠皎白。

    付尘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麻纸搁在桌边,上面的几张裂成了两半,斜摞在其上。

    宗政羲朝麻纸上瞥了眼,视线转而落在青年脸上。

    付尘开口:“我找的那匠人不乐意做,他必定要绘图之人亲自往去,才肯妥协。”

    宗政羲默了片刻,道:“还有呢?”

    付尘道:“今日那匠人提醒到了,边城中百姓熟稔兵事,难免之后有工匠见了这制法后将其流传到燕军中,如果让燕军也知晓就得不偿失了。”

    “你怎知你找的这匠人不会拿这个去向军中求赏?”

    “应当不会。”

    “何以见得?”

    “我同他说我就是赤甲的士兵,受上面命令私来边铸器,”付尘留意着他神情,淡淡道,“且他言语中尽是对战事的厌恶,不似多管闲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