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口目尖刻的人此时一言不发,布瓦念叨几句,也心生无趣,便预备着出门去岐山山谷参与集会,一转身,忽又想起狼主吩咐他找王都内的疾医来看看。踟蹰之下,心头恶恨渐生,扭头盯着床上那人硬声道:“……待会儿是诸部一齐祭悼被燕人屠灭的先祖,哪里寻疾医来给你看病!你这燕人也是不赶巧……就在这儿呆着罢!”

    “嘭”得一声响,门被扣上了,扫进来一片薄雪尘,又轻轻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床上人好似被封冻的眼睫交互煽动几下,一双眼睛隔着空洞的雾气,一动不动的,随着他的主人静默着。

    付尘就着视线看到了屋梁上半翘着的几层树皮,欲坠不落的,他心想着,若是掉下来,应当正好避开他的床了,也不必他费力再去担心收拾。毕竟若是真的摔在地上,也不只挡了他一人的路,那小子不还一向乐于忙叨这些琐事……他低眉扫了眼关得并不严实的木门,顿了半天,又睁了眼向上。

    他想看清些,可视线是模糊混沌的。付尘慢吞吞地抬手捂住了左眼,朦胧感像刚刚那树皮剥掉了几层,方能看到梁上一根根朽木干枝的叠摞,唯独上次清过的墙角有细密的白,似是又结了一小层薄薄的蛛网,看来那蜘蛛远要比他勤奋上许多。

    迷迷蒙蒙的,困意向他席卷过来。

    付尘直瞪着眼睛,偏偏要同那上袭而来的无名怪物作对。那怪物亟待着扒下他的眼皮,让他自此昏沉坠落。像往常一样,没有人来救他的时候,他就咬牙同鬼怪撑着,他用尽了全力,来换取同鬼怪野兽撑到最后的那一点坚持。这是他熟悉的,他从前不会武功的时候少有能直接将他们击倒的机会,却常常能将他们硬生生地干耗走。

    比本事他没有几分,比耐性,这是他那些年在山里唯一所获的武器。

    可如今呢?

    青年抬起覆于眼上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压根早已经辨不清,细细碎碎的,那是他自己划过的刀痕,还是原本就这样零碎如浮萍,正应着他那实数不多的寿命?

    付尘一弯唇角,挤出了些真心的笑意。

    “噔噔。”

    昏沉了许久,两下敲门声侵进了他的思绪。付尘清醒了几分,半支了身子看向那门,这时候胡人应当已在集会仇誓,怎么会有人到他这边……他心底浮上一个人形,愣使他止了前去开门的动作。

    “噔噔。”

    沉稳不迫的声响,显然是料定了他此时醒着。

    付尘更是确定心中所想,却不知晓如何动作。

    心中急慌,却也无益。他踉跄起身,上前将那未合稳的门缝又扒开了些许,寒风嗖嗖地沿细缝钻到他的衣襟袖中。

    一条窄狭的视野,他直对上来人幽深双目,果暗合了他心中答案,青年却下意识闭眼,转手将门扣紧,垂头顶靠在门上,刚刚窜进他衣里的寒气好像此时开始再次肆虐起来,直逼得他背脊发颤。

    “你躲着我,就想清楚后果。”

    男人声线一如往昔,逼得青年呼吸一停,不知如何出声。

    他缓缓将门打开,没再看宗政羲的眼睛,眼帘半垂,视线正落到男人裹覆齐整的颈项上,似被灼烫一般,又仓忙转了眼。

    “开门。”宗政羲从门缝中直直看向他,沉声道。

    付尘将门大开,容男人裹挟着寒凉风雪缓至屋内,嘎吱的轮滑声怪异扭曲。

    宗政羲停在床头一片窄小的区域,侧首时,看到青年背身坐在几尺外门边的地上,任凭雪由关不紧的门缝中吹到身上,自肩胛骨到脊背在藏青衣衫上绷出一道道干练紧致的弧线,颈后惨白的发丝灼人目。

    他少有的失了语,沉默许久,宗政羲上前。

    雪片积到青年肩头,他伸手过去——

    手还未碰上,青年猛然一跳,旋步转身。

    动作之疾,丝毫不逊于场上对敌。

    付尘直勾勾地盯着地。

    宗政羲滞在空中的手就势一转,重又搭回膝上。他已压下方才一刻的触动,面上有几分好整以暇的静观,依旧等着青年先开口。

    “我今天……”付尘蹙眉踯躅。

    “你今天做得很好,”宗政羲低眼,接下他的话,“敌斗相生,正为双子阵精义。”

    付尘心不在焉地朝他瞟了几眼,又低首道:“原来是这样……”

    宗政羲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个口袋,朝付尘一扔,付尘下意识接过,触感冰冰凉凉的,从那布袋口中能看到一小片黑中泛红的颜色。

    “这是……”付尘不明所以。

    “打开看看,”男人淡淡,“你当不会不认识。”

    付尘打开袋口,布袋里装的是一颗颗暗红色的浆果,他心中不明情绪一涌,下意识想到记忆中这果子的味道,但却莫名在唇齿间涌上酸意:“……山稔?”

    男人不置可否。

    付尘搂紧了袋子,涩涩道:“多谢。”

    山稔有补血养身之效,他幼时困于山林,每逢夏日,没少在山中游寻摘采,不为功用,只为苦中求得一缕甘甜相伴。后来跟男人一同缚困于谷下时,他采过的各式山果里头也有这一种,只不知他是如何发现自己偏爱这个的。

    宗政羲目光紧锁着他,察觉到青年偶尔一划而过的视线,心念微动,又趋近几分。

    他看着青年垂首顷刻倒退一步的动作,唇角挂起不明意味的弯弧,眯眼肃声道:“你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怕这个?”

    这个……哪个?

    付尘下意识抬头问询,正看到男人右手轻抬,食指置于颌下脖颈处。即便立领裹缠严实,细看却能辨出边上一点点暗红印子,旁人或不在意,他却知道那是如何得来的。一瞬间地,他直想过去扒下来看看情状,却忽被这一转而过的念头惊到,立即挤上了眼睛。

    “……对不住,”付尘修韧的乌眉也随之拧起,一贯粗粝的声音都扭变了形,“我那日……是神志不清,并非有意。”

    “我知道,”宗政羲定定看着他,低声答,“我有因此事而责问于你吗?你躲我作甚?”

    千里之外,冰封的湖面强自劈现一道裂痕。

    付尘听着他的逼问,错愕的、迷蒙的、紧张的、无措的……种种纠缠的思绪不休,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更不知要如何回应。

    许久,宗政羲敛下方才一刻曝露的心绪,正声道:“你随我出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付尘一吸鼻子,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