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宗政羲出了门,夜幕渐渐铺展开来,笼罩在天穹之上。狂风逐渐肆虐起来,掺着雪花无情的搔刮。

    青年几步远的距离落在男人身后,不急不慢的跟着。

    付尘在其背后,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直视着男人。

    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看着宗政羲的背影,当初王冠冕服独坐在玉阶下、人臣中的,是他,后来破褛残衣跌坐在山谷下、死尸边的,也是他。时至今日,这个早已在史书人言间勾销无踪的人同他又于异地相逢,一条无形的线串起他这个本不相干的微贱之人与之相交的时光,这条线上还串连着许多人——活的、死的、相交甚欢的、萍水相逢的、胸襟坦白的、千层城府的……在他所看不到的阴影之后,早已有无数琢磨的心思、旁生的枝丫正在不断滋生交杂。他不知道他现在所为是否真正是他所愿所想,还是如从前一样,又成了旁人枝节上的一簇新芽,稍加鞭笞,便能按其所为地反向生长。

    二十多年一场大梦,竟如白活一场,于这人世红尘,竟什么都不明白。

    “在想什么?”沉厚的嗓音骤响,将付尘拉回现实,他赫然发觉原本在宗政羲身后的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与之齐平的侧边,若不出声止唤,势必还要向前走。

    “只是想到些旧人旧事。”付尘喏喏应道。

    他意识到男人闻此后停在原地亦是许久不动,又过了好长一会儿,重新转起轮子,领行在前。

    付尘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上,林野在晚间幽暗静谧,而远处原地似乎能看到点点的黄色亮光,和悠远的喧声:“那是……胡人在祭祖?”

    “不错,”宗政羲道,“四百年前,始祖攻伐北方胡羌诸部,所有出征将士,尽皆屠戮。”

    付尘呼吸一窒,转而低声道:“胡人历经百年仍不灭此恨,已令人可畏可敬。”

    “那你觉得燕国先祖此举,又当如何如何评判功过?”男人转而问道,语气宛如随意相提。

    这问题似是相熟,从前有人问过他类似的,只是现今时境不同,所答又该是另一个侧面。

    付尘思忖道:“……我只知晓,若将胡人同燕人调换位置,胡人同样不会对燕军留情。”

    男人沉默。

    “……伐燕……复族!”似远似近的呼喊声余波相荡,传至此处,已被冷气消解成了蚊虫昵喃。

    付尘看着愈发近的茕茕灯火,忽然醒觉今夜风雪未停,树枝上皆是晶白的雪淞,这是天地自然的照明,带着冷峻的寒意、和不近人情的等量齐观。而那远处人堆儿里的火光却是暖的,热的,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可从中攫取到热气儿,就好似他自小熟识的烈日一般。

    想必胡人是拿纸布罩起火光了罢,付尘思道。却也惊罕胡人风雪之夜在外忍冻集会的勇毅的坚持,宁在雪下点上凝聚仇恨的烈焰,一代,一代,势与百年旧事斗争不休。

    他步履愈发急促,好似要随之追逐那温热的火光。

    一只手猛地自前侧拦到他腰际,付尘一愣,低头看向宗政羲,道:“怎么了?”

    “你要往何处?”

    付尘直发愣:“不是要跟着去胡人祭祖仪典上吗?”

    “我何时说过要去那里了,”宗政羲冷道,“他们现今仇情激昂,我保管你一到那里便立即能被宰成了他们的祭礼,纵是赫胥猃有心,也未必保的了你。”

    “……是,”付尘晓觉自己身份,应声道,“那要去哪儿?”

    宗政羲未答,只向左拐入了山林之中。

    他紧跟着男人身影,心觉一阵无名的悲哀,自己到底是幼年在山林隐匿许久,与燕地情感寡淡,而这人却是身负燕国皇脉,何以竟沦到两边都避之的境地。

    付尘随宗政羲步入毗邻一片矮低林谷,满坡的石头垒出的小山坡,一拢一拢的,正是胡羌借以悼念先烈的敖包。

    付尘跟着他七拐八拐地、早已混淆了原初的方向。正待快步跟上时,却见前方人蓦地停了,他跨步行至其旁,入眼所见,是谷石地上一座比方才所见许多微小得多的敖包,与其说像胡人特有的敖包,倒不如说更似燕人的……坟茔。

    付尘心脏骤停一瞬,男人明明什么话也未言,他也未在这粗陋的石头堆上发觉一个文字标记……但就似灵犀互通一般,他几乎是立即便意识到这是什么,也晓得了男人种种意味。

    “嘭。”

    雪地中传来沉闷声响。

    青年双膝一弯,冰冷的厚雪顿时粘结在青年膝间的衣料之上,吸附着其中的热量。

    付尘撑着双眼,以一种极为强烈的眼神盯着那堆大小、颜色皆不等划的敖包,低声道:“……儿不孝。”

    男人搭在膝上的掌心暗自拢起,骨节迸响。

    “儿不孝……至亲在前,却仍能受奸人乱语蒙蔽,此一重罪……后乃至杀意逼危,视死不救,纵任仇敌相害……此二重罪……”

    青年面色褪血,青筋鼓动。指尖利甲深陷于掌心之内,有赤色液流沿指缝间滴下。

    “……再又掘坟验尸……”付尘直直盯着石堆,目眦欲裂,“……扰您泉下不得安生……此为第三重罪……”

    “三重罪状在上,儿自知无可饶恕,不敢再奢求与您归宗相认……此前受奸人所害致得现今无多寿数,儿自当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余生所求一念,自行锄奸惩恶,替您完报宿怨恩仇。”

    青年虔敬闭上双目,俯首三叩。

    有如泰山压于背脊,每一叩首,伏于地面久久,好似自此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一般。

    面额沾于山地雪上,寒风吹扫,冷得刺骨,他却从中得到沉积许久的解脱的快意。

    “……想来……一报相还一报……当初你弃置我母子之憾……留待你去朝我娘慢慢解释……今生此世,便是儿咎过殊甚,当以命报之……”

    他跪地不动,双目视于前侧,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正像浓重的夜,只会愈发浓黑,永远不知流逝,不见尽头。许久许久,直到身后有靠近的轮擦响动,付尘方从记忆中裂解而出,想起身后仍有一人。

    后背突然袭来一片暖意,令他怔愣间以为又出现错觉,迟钝低首,才瞥及一件乌色裘衣披到身后。付尘嘴唇一哆嗦,说不出是如何滋味儿,双眼盯视于前,哑声道:“我的罪孽……是我应赎的。”

    搭在肩膀上的手迟迟未退,付尘听见男人说道:“无心为过,未必全然是你之过。”

    不知为何,付尘心中涌起一股欲笑的冲动,这样的话不似自宗政羲之口说出的,心中却更为酸涩,他无语相对,缓缓摇了摇头。

    宗政羲看着青年动作,转而沉了音色,道:“我从不怜悯旁人,只是提醒你莫搞错了方向,得不偿失。”

    付尘一恍神,低下双眼,问出了一个他心藏已久的疑惑:“……他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人?”

    “亦父亦兄。”宗政羲答得笃定,简短有力。

    付尘继续低首沉默,许久后微微侧转头,朝身边人瞥了几眼,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