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趁你睡着的时候干点儿什么你也未必知道,你又不是神,我要铁定了心杀你报仇你早就不在这儿了……”

    “不说别的,光看你现在这病病殃殃的……刚来胡羌时斗兽的那股不要命的蛮劲儿去哪儿了?好歹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让个残废送你来去的,你羞愧不羞愧……”

    “我们胡人自小骑射,像我这样的,都不至于整日里昏来昏去的,你定是先前享福——”

    胡人青年说的尽兴,在房内踱来踱去,面上也眉飞色舞起来,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东西掉的声音,紧接着自后面伸来一只手,陡然扼上了他的喉咙,止断他的话语。

    “呃……”布瓦没工夫想青年是何时跑到自己身后的,只暗恨自己刚刚一时多言,忘了这青年同他非亲非故的,自不会因为他帮忙捎了块饼就改观许多,“……你!”

    付尘一手扣着他喉咙,另一手用力掰过他肩膀,将其自后方扭转过来。

    布瓦面上憋的通红,又看到青年眸中毫不掩藏的杀机,忙悔道:“…我……我错……”

    付尘面色冷峻,闻言手上也只卸了半分力道,容他刚能言语。

    “哪错了?”

    布瓦被他霎现的凶相惊得一震,暗恨自己刚刚口不择言,忘了这白面青年的狼子本性,于是细嗓说道:“我就是……见你又昏倒……这才故意…你自然要比我厉害许多……”

    “不是这个,”付尘一眯眼,强自按捺下喉咙中刺痛,哑声言道,“你刚说谁是‘残废’?”

    布瓦惊愕,不知他是何意,不解道:“……察…察——”

    还未及他说完,布瓦感到颈上手掌又吃力发紧,扼住他言语。

    “他没有名字?”付尘道,“要你在这里给他起称谓?”

    付尘盯着他,凑近几分。

    布瓦都能感觉到青年吐息间不正常的热度,言语却钝似坚冰:

    “再让我听见一句,我一定杀了你。”

    布瓦瞪大双目,随即颈上力道一松,空气霎时从四周涌进,他摔靠在床边,大口呼着气:“呼……呵……”

    付尘冷睨他一眼,蹲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胡饼,掸了下上面的灰,又包起来放进怀中。

    “你……”布瓦看向青年,莫名其妙诘问道,“他都不能走还不是残——”

    付尘转眸,目光一冷。

    布瓦顿时咽下那个字,语气软了几分:“我们胡人这儿就是这么说的,这不是事实吗?又没有侮辱他的意思……”

    付尘冷冷看着他。

    “哦,”布瓦一哼,道,“就你们燕人讲究礼仪规矩,非要整些个文绉绉的官话谎话才好罢……我们这里可不管那么多,说个话还那么多事儿……”

    胡人青年声音明显弱了几分,虽是不屑,却也忌惮这燕人时寡言时疯癫的个性。

    “我也可以不讲什么礼仪规矩,”付尘冷言道,“但凡让我听到你说了这个词,我就同你不客气。”

    布瓦一摆头,避开付尘投来的目光,心想着上午仇日来的时候面色虽然是一如往常的寡淡,但就男人在胡羌这么长时间的种种言表来看,话语之间对贾晟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维护之意。思及二人本就都是燕国来的人,虽说一个是燕国叛将,一个是隐居的山野村夫,身份不搭边儿,但保不齐先前有什么渊源,要么就是凭着这层来属亲近,在胡羌这些时日暗中串通起了什么秘事。

    思及此,刚刚被惊骇压下的对燕人的怨怼再起,布瓦朝其不屑道:“我看你这架势,也只能在言语上纠纠别人的毛病的了,察萨虽然呲……虽然不能行路,但他的水平能力到底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复杂的机巧阵型不说,当初破多罗桑托过来挑事的时候都能给平了,也没教我们乌特隆族面儿上难看……我本来见你两月前单挑獦狚时还有几分胆色,昨天那个阵型的平手是察萨有意所为,也没得可说,但你要是真敢跟我动手,你肯定在这儿活不下去。”

    布瓦好似突然有了底气,直了直腰,道:“……你可别认不清你的位置。”

    付尘冷笑一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们都是什么念头,但你若想拿这个威胁我,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轻重罢。”

    青年声音冷肃沙哑,根本不似年轻人的清脆明朗。布瓦又转首朝其看一眼,那黑发间的大片白丝嶙峋刺目,他恍然忆及青年那日笼斗獦狚时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惊惧之余又对这人来历满腔疑惑,但又不敢多问,只道:“你……你多大了?”

    布瓦本只是要转个话题,没想着让青年回应他的话。却见这人煞有其事地垂下乌睫,似在认真思索他这随口一问。

    就着这个侧面布瓦正好看不到青年左颊上骇人的刀疤,仅能望见一片胡人没有的秀削轮廓,不知为何,他心上一动,没再说活。

    “……二十三……也有可能二十四了,”付尘没看向布瓦,只抬首遥望着墙沿紧闭的小窗,道,“……还是二十三罢。”

    “也没多大年纪嘛……”布瓦低喃道。

    “你该不到二十罢,”付尘转头对上胡人青年尚还瘦削的肩膀,轻嗤道,“口气不小。”

    “……你记得我吗?”布瓦朝他道。

    付尘挑眉,朝其打量几眼,脑海中并无印象,道:“咱们见过?”

    布瓦道:“去年燕国除夕夜宴,你不是那个廷上舞剑的那个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付尘抿唇道,“你是当时来的胡羌使者?”

    “正是,”布瓦道,“看你当时那副模样,应当是压根不屑往别处看,没留意我。不过你那时受人言辱尚且能够低眉顺眼的,怎么过了一年有余,到现下只是随意说错了几句话就要动刀动枪?察萨出身乡野暂且不说,可你是正经燕将出身,我还以为你还得是当初那副凡事礼敬的样子呢……”

    “……我若还像从前,如何能到这里来?”青年低声喃道。

    布瓦不晓得何意,只道:“什么意思?”

    付尘转而讽道:“胡地这么多强健男儿,怎么挑了你一个年轻瘦弱的过去?狼主不嫌你辱没狼族气度精义?”

    “这是狼主有意安排,”布瓦不理会他言语嘲弄,道,“胡羌受拢于燕人百载,现在燕蛮连年生事,狼主自是早有借乱的心思。燕地不是尚流传有越王卧薪尝胆、日省国耻之事?狼主又怎可大意曝实于敌前。”

    “勾践得意,主因吴王妄自尊大,犯了燕先祖一般的错误。但而今燕朝国内并非没有明眼之人,故不理会,也只因其掩耳盗铃,被所求所欲遮了眼睛。”付尘道。

    “……这有什么区别?”布瓦不明所以,这故事本就是道听途说的,其中正史内情也不晓得,故而一知半解,“照你的意思,狼主还戏仿不得那越王?”

    付尘淡淡道:“无需仿照历史,狼主谨慎,没有寻常胡人一般的草率习性,已是成事之人。”

    布瓦不感兴趣,仰首瘫倒在床上,侧首疲倦地朝他看了几眼。

    付尘留意到他视线,也没特地问询,于静中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