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瓦沉默许久,他知晓自己起先抱怨的不少话纯有几分发泄的意思,一时静了下来又有些懊恼,低声道:“……我昨儿晚上没睡觉,今天上午又是一堆事儿,这才多说了些埋怨的话,当我说错话好了。”

    付尘知他年纪轻,本也没要在他那些话上同他一般见识,只是若犯了他的忌讳,他才要争执到底。

    “有酒吗?”

    付尘突然出声问道。

    “嗯?”布瓦猛一偏头,随即愣道,“……有。”

    他从床边小柜中拿出一个酒囊,递过去。

    布瓦见这青年打开就是一阵猛灌,心里一诧,恍惚记得刚刚青年凑近警告他时那扑面的热度,随即想到早上仇日带贾晟过来时二人满身的积雪,惊异道:“你……你是不是着了风寒了?”

    付尘眯了眯眼,喉咙中火辣辣的,又热的周身熨帖,诚实道:“……或许罢。”

    布瓦又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付尘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不明笑意,嗤道:“‘我可别认不清我的位置’,这点儿小毛病,两口酒就下去了,就不麻烦旁人了。”

    胡人青年面上一热,难得地透出些这个年纪的无措感来。

    难得的氛围。

    付尘淡淡勾唇,闭眼想到宗政羲让他过去同住一事,复杂难言。他倒也没想到他同这胡羌小子住了这些时日里,头一回说了这么多话还是赶在最后时分。

    布瓦瞧见青年眯着眼缝打量他,同样的事回返到他身上,莫名不自在,便道:“你看什么?”

    “你前面的话中所言,是我能力比不上仇日的意思吗?”青年声音依旧粗粝,难以从中辨别情绪。

    布瓦没反应及:“……哪句话?”

    付尘酒劲上头,一时也想不起来:“……你哪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你心里不是如此想的?”

    布瓦莫名,贾晟一会儿表现出维护之意,一会儿又要与其相较,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又没打过,我哪儿知道什么高下。”布瓦含糊道。

    “我会比他强的,”付尘又咽下一口酒,暖热感出奇地灼心,一边定声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啊?”不知为何,青年今日醒后主动说的话突然变多了,让布瓦接连错愕,也有些奇怪,他仔细想了一下,道,“你比他……多了几分活气。”

    闻听此答案,又轮到付尘心中惊异,他看了眼神色认真的布瓦,沉默半刻,声音忽地低了下来:“不对……是因为我死过,所以早就不畏死……也早就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惧怕的了……”

    布瓦看着青年半阖的双眸,几乎能够补全这双眼睛布满猩红血丝的阴戾模样,于是接口言道:“是,你每次比武使刀都是一副拼了命的冲劲儿,小小的拳脚功夫都能被你搞出了生死决斗来,哪还有族人愿意跟你比武……得亏上次你没真把族兽给咬伤,要不然带上你这燕人身份,只怕活祭了你都未必解恨……”

    “……不对,”付尘略一低首,洁白的鬈发垂下几绺,“他如何会怕死呢,他何时怕过……”

    “……不对…他不怕又怎么来这儿……他也害怕……”青年声音愈来愈低,言语好似陷进了一个怪圈。

    布瓦叨叨不绝,又听得青年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方才意识到他话变多了多半是饮酒的缘故,合着他刚刚还认真地迎合着一个酒鬼说了好些话?不禁又翻了个白眼,朝付尘道:“你喝醉了……消停会儿罢。”

    付尘依旧低声念叨些言语,模糊不清的。

    “你说他怕不怕?”付尘仰脸道。

    瞳孔中少见的的脆弱干净,布瓦一愣,顺口道:“你管他作甚?他是你谁啊?”

    “……怕不怕…怕不怕……他不怕的吗?”付尘还在低声念叨着。

    布瓦听得不耐烦了,上前夺走他手上的酒囊,一把将他推到床上,敷衍道:“怕怕怕,大家都怕死,就你不怕,行了罢!什么毛病……”

    “得了,”布瓦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这醉鬼今天也别跑了,再在这赖一晚上算了。”

    布瓦摇了摇手中的酒囊,一点点窸窣的声音,重量几无,显然是喝得只剩了个底,他不禁撇嘴道:“你这家伙是把酒当水喝呐……我这昨天在集会新打的祭祖酒……”

    布瓦思及此,不由得一瞪床上青年,只那黑白发色在暗光下过于惊心,他转头低声念叨道:“算了……权当是我说错话给你赔罪了。唉……不对,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我也没说错什么呀……”

    “那就当作迟来的……呃…你们燕人说的见面礼罢,”布瓦自言自语道,“你要是都肯搭上命助我们一同伐燕……这也不算什么……”

    “……死很难吗?”

    床上的人蓦地出了声,似醒似醉。

    青年的声音嘶哑粗粝,偏偏又有千层的质感,有野路碎石,也有泥地花岩。

    眼睫翕动成一条细细的线波,布瓦方才意识到他没睡,怔怔不作声。

    “死才是最简单的,比死更难的是活着……比活着更难的是死一般的活着……”

    平平直直的口吻,偏生有最冲人心弦的力量,比他曾见过的撕心裂肺、比他昨夜在胡羌集议上众口高呼的口号还要抓挠住他的心肺。

    “你……”

    布瓦发觉贾晟的眼中自始至终的隔膜是真的,这人眼中何时置放过旁人,只不知他每次淡漠视人时所感所望的究竟是什么。

    布瓦不明白,只道他现在是累极了,怜悯心起,上前将他身上的黑裘往上扒了扒,念叨着:“你要是病得难受,就好好睡一觉……帮人帮到底,察萨那里我去帮你去说一声算了。”

    咔嚓。

    布瓦右手腕上一疼,骨节作响,下意识挤眼喊道:“哎呦…疼…疼疼……”

    付尘松手,原本浑噩的眼睛重又睁开,内里清明万分。

    “你这到底是醉没醉呐……”布瓦龇牙咧嘴道,“你这家伙别是故意找我撒气儿的。”

    布瓦一边揉着手腕,抬眼见他居然支棱坐起,三两下便下了地,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然不见方才斜倚床边醉眼朦胧之态,于是更加笃定这人古怪性子自始未变,干脆也不愿再管,恶声道:“……你爱如何便如何罢!我才真是懒得管你……呼…下手真狠……”

    付尘卷带走了身上黑裘,匆匆跨至门后,正待扒门时闻听胡人青年言,顿声道:“抱歉,我方才唐突了。”

    “唐个屁突,”布瓦心想着还好这是左手,若是伤了右手让他几日拿不了刀他倒要向狼主那里告状,言语愈发无忌,“……你就是个疯子!我也跟着你疯,对你撒什么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