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广沉声:“苻璇高傲,未必肯有此退逃之举。既然是报着割土占地的心思来,不达目的定不罢休。”

    范行嗤道:“他再怎么不肯罢休,也不会不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罢?哪有人会因贪图着疆域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那不是疯子嘛。”

    “你以为苻璇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是这样的人,他就一定会这样做?”

    “将军说过,攻心为攻战上策……”

    “那将军不还说过——”

    “够了。”坐于上位沉默的男人终于出声打断其争论,瞥了眼一边脸色愈发难看的少年,道,“关键时刻,不能把凭心的臆测置于决断之上。”

    “……那将军可是已经想到了良策对付?”

    付尘也随众侧耳向那边。

    宗政羲垂眸沉默,许久后摇了摇头。

    焦急之中,魏旭犹豫了一下,出声道:“……将军,末将有个法子,不知当不当行。”

    宗政羲同其对视一眼,想到甚么,没出声应答。

    魏旭硬着头皮往下道:“……是末将当初建言过的,前两日末将着人前去金河上游打听过,夏汛方至,水流便有充溢之势,此前修筑的堤坝亦是吃力应付。按照此处地势线路,若是肯掘堤引水,使其倒灌于汾瀛西路,正好能借此堵上蛮人通向蛮地的去路。”

    周围将领听着,心中为其捏了把冷汗。这法子虽说听上去能行,但此前可是触了宗政羲的忌讳,魏旭还因此吃了杖刑,这时候重又提出来,佩服其勇气之余,也微微有些忧虑。

    众人沉默之间,付尘略一思索,抬首朝向男人处,道:

    “……此法可行。”

    见宗政羲没回声,他接着补道:“可以在掘堤之前事先知会当地城围百姓,令其暗中避开引水线路……至若堤坝之事,能立亦能破,来日再修未尝不可,倘是留下蛮军这个隐患,死伤只增不减,还徒使百姓提心吊胆。”

    付尘明白他犹豫为何,又自座后站立起身,目光抬向上:

    “这回听我的……若有差错,来日追责在我。”

    青年鹤立于众人间,神色坚笃。

    旁人看着,只觉其相互对峙之色不言而明。毕竟青年自领军队,身份尴尬,虽说从前有隶属情分,可此时却不同他们一般听凭男人委任。

    魏旭旁听此言,也即时抱拳补道:“……末将一同担过。”

    宗政羲神情同样端肃,道:“通知百姓回避亦需时日,若是来不及,提前令苻璇闻风而逃,又当如何?”

    “……一法为一法,总比无动于衷多些胜算。”付尘坚执道。

    两人互不相让,直到旁边一道脆响的声音冒出:

    “这事儿交给我办罢。”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窝缩在侧的少年出言。

    苻昃扫过一周将众,在付尘身上顿了顿,而后道:“反正时下已经兵临城下,若是能攻进汾瀛,这战局便已可落定。我入城去同苻璇见面,自然能够设法拖他留在城中。你们再要攻城,也便不必担心他的去存。”

    众将皆露出怀疑之色,毕竟这话若是颠倒着想,便是苻昃自知尾战将至,提前回到蛮主身边,告诉其亲生父亲他们的谋算,然后提醒他早些退回逻些,保命为安。

    毕竟谁也不会想着,真能有亲子愿意帮着外人攻打自家军队。即便此前数月间连战未寻到端倪,可再深的仇恼也不至于就眼睁睁地要置父于死处,未免令人心生寒意。

    未及商讨是否能行,只见挺直站立的付尘陡然出言:

    “……内急,先撤一步。”

    语毕,青年僵冷着眼眉回身而退,未向他人投去一眼。

    宗政羲眯眼凝视其背影,不语。

    底下有人在其出帐后非议:

    “……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狂,我之前以为他改了不少。”

    “本性由此,你奢望着他能迁就多少,能尽心帮咱们已经不错了,你还要求着人家非得鞍前马后、跟当初一样做个小卒任你差遣呐……”

    “……唉。”

    魏旭回身,朝那人瞪了一眼,眸光冷冽,直教那将领当场止声。

    “你觉得怎样?”苻昃知道做决断的是谁,直接看向宗政羲,道,“或者还是刚才说的那法子,我可以祈雨发水,给你们那灌流之策加上三分助力。”

    “祈雨?”宗政羲冷淡看向他。

    苻昃一凛,大概知道男人想到甚么。六年前燕地因骤雨洪泛崩堤时,正是他为苻璇试那祈方,他亦是后来方知男人这腿疾便是那时兵战落下的病根。近来同营跟从许久,依男人视察心思之细腻,只怕早就推知到这一点。

    “……正是,”苻昃颔首直言,“若你不信我,自然有不信的法子。”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并非在威胁你。”

    男人孤桀一勾唇角,冷淡道:“你还威胁不到。”

    付尘自出了帐后便再也抑不住胃间翻滚,寻至偏郊一处树下干呕半晌。而后窝着腰,感到五脏六腑间细密的刺痛蔓延,状若蚁噬。实在难忍,直不起身,干脆就势曲下膝弯,半跪着喘息不止,眼前昏黑不辨。

    徒生挫败,他攥紧拳头朝侧旁使劲一捶,指间击撞的痛意让他冷静几分。

    “……喂。”

    身后忽有人声,付尘识出那是苻昃。松口气的同时又惊觉他已然钝到人至面前都察觉不到的地步了么?

    缓缓转身,对上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