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昃上下打量他情状,心中一沉,伸手道:“你让我看看。”

    付尘背靠树根坐着,伸了手腕过去。

    苻昃两指搭脉,抿了抿唇,许久方道:“……你可真能折腾的。我不是提醒过你,那七磷虫说是限制七年阳寿,可若宿主自行损毁心力,只会叫那毒物和你加速毒发时辰……届时它一死,你也活不了。”

    青年面容苍白无血色,但目色神情依然透着冷静:“……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苻昃见他模样,都忍不住叱骂,“这几个月来,大小战役你掺和的还少?别人又不是废物,要你在此为他们劳心劳力,你不是还惦记着胡地的事?若是你撑不到那时,我看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付尘凝眸向远处,而后道:“……你们蛮地异术奇多,肯定有甚么续命的法子罢。”

    “有是有,可都是暂时的。”苻昃道。

    “……那就有劳你了。”

    苻昃冷哼一声,道:“我明日便走,临行前还得给你这不惜命的家伙配药饮……”

    付尘抬眸:“他同意你过去?”

    “占便宜的是你们,哪里轮到你们有意见了?”苻昃不屑,“至于其余的人,信任也可,怀疑也罢,我也顾不上他们如何想。反正做决断的是仇凤,有质疑的寻他去。”

    “那你路上小心,”付尘嘱道,“有紧急状况可用鹰鸽传信,我们可随时接应。”

    苻昃垂目,撇唇讽笑道:“我是去见我生身父亲,搞得好似如临大敌一般……你还是顾及着你自己罢。”

    付尘无言,苻昃接着道:“你这副状况,我都能察觉得出几分,那男人敏锐得似鹰犬一般,肯定也能感知到。我估计着,仇凤也未必还允你接下来继续参战。你自己逞强是小,耽搁了正事是大……话说,方才席上你又甩脸色,不是这时候同他恼火罢?”

    付尘苦笑:“我跟他有甚么火可发……”

    苻昃奇道:“你头回过来就给他们这一众将领脸色瞧,我当是你架势要摆多足,若非知你……说是你要带着他们造反我都信。”

    付尘方才未歇足,还有些昏厥之意:“……哪有的事。”

    苻昃看出他精神不佳,严肃了脸色,又道:“有件事,我想来想去,在这临行之前,还是得说一声。”

    “……甚么?”

    “是有关仇凤的,我之前打算告诉他,哪知他那人孤狂不听人言,不叫我讲。”苻昃以为这事不当公开说,但依付尘身份,还是要交待一句,谁也无法预料他这一走将来会如何,他纵有通天之灵,也不可处处算用。因此,凑上去耳语一句,又退回身来。

    他看着青年瞳孔张大,显是难以置信:“……此言为真?你怎会知晓?”

    “卜算而得,不会有错。我不会拿这件事唬你,若是有差错,我首先饶不了自己,”苻昃长呼一口气,“现下这事你也知道了,也不用我一人纠结这告与不告的担子了,你看着办罢。”

    付尘眸心涣散,随处瞥着地上虫草:“……你方才还说他敏锐若鹰,又怎知他没有察觉到这个。”

    “……不会罢。”苻昃硬被他说出几分寒意,男人再细致也不该能想到这层关系,毕竟旧日身份在心,这种说法太过荒唐。

    “他知道他并非末帝亲子之事,或许他能猜到些端倪,”付尘耳畔苍发垂下,“……但我不会告诉他。”

    “……你这么快就决定了?”苻昃挑眉道。

    “是,”付尘道,“告诉他,只会成为他又一心痛短处。”

    “可他有知道的权利,你就这么剥夺了?”

    付尘懒得戳穿这少年同样是推诿责任的意图,只凉声道:“……就当是我自私,若有惩降,只管来寻我便是,我又没甚么可惧怕的本钱。”

    破罐子破摔,他垂着脑袋,心想自己这时候果真是烂透了……这副样子,又能掩藏到几时?

    苻昃复杂地看他一眼,而后起身,向外方走去,头也不回道:

    “明日卯时我就出发,你在我走之前过来找我取药。”

    “……多谢。”

    次日作别苻昃,不可回避地又碰上宗政羲。昨日帐中一闹不虞,付尘并未主动寻他,兀自进了旁帐歇息一日,讯息不闻。

    “你跟我过来。”宗政羲越过众人,朝他淡淡道。

    其余诸将各自使了眼色散去,付尘随其入了主帐。

    主帐内分隔两层,之前为保苻昃不受燕兵私下侵扰,特地辟了一后帐供其独歇。此时床铺收拾干净,独有那铁罐器皿孤零零的放在榻沿的桌几上,显眼得很。

    付尘跟着走进这独辟的后帐中,即便看得模糊,照样一眼就瞅见那约定好的置药壶罐,暗道那小子不懂得掩藏个好地方,这么明晃晃的,任谁都能一眼看见。

    心虚十分,便主动上前几步,正拿身子遮过那药罐,笑道:“……你昨日不会生我的气罢?”

    这小动作当然逃不过宗政羲的眼睛,男人淡淡一笑,示意其向榻上坐:

    “我永远不会同你生气。”

    不知为何,付尘觉得他这笑意蹊跷,也或许是自己心虚理亏所致,僵坐在榻沿没敢再出声。

    宗政羲转椅近前,瞧着青年绷直的身子间,恍有几分数年前初入赤甲营时作伪的胆怯来。明明就是欲盖弥彰的拙劣伪装,他甚至都懒于戳穿,可每每相遇,又偏令其视线相予,想忽略都难。难道人与人间缘分,也是天数所定,全无道理?

    心头一热,便随心抬了手过去。

    付尘下意识朝侧旁缩颈一躲,略略避开了男人的手。

    宗政羲心中淡嗤,明明更大胆的事他都做过,这时候现甚么怯来。可见其心中有鬼,自知心虚才有意藏躲。

    思毕,面上神情如常,只是语气中不免多了些平日命令从属的冷峻来:

    “低头。”

    付尘只得低首,男人的手就势落到他颈间,使了些力掰向下。

    喉结处乍然温湿,接着便是啃啮而来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