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一体……

    弗禾大致知道这是一个十分了不得的设定,而且还是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告知他……究竟是对自己有多放心?

    一切疑虑按下不表,当务之急,“我们被困住了?要怎么出去?”

    还能笑得出来,应该问题不大吧。

    乌栾撑起上半身,臂膀依旧稳固地抱紧弗禾,“误入炼心界,找到出口,便能返回原处。”

    炼心界,又是一个生词。

    乌栾看出弗禾的不解,一边半揽着他站起身,一边用不紧不慢的音调继续在他的脑海里解释:

    “天岘大陆是三千世界的其中一角,日月星辰流转,才知其没落凋零、移动变迁,受天地雾瘴所染,已处于险隙之中久久危矣。”

    “地表吐瘴,扩而生窟,洞窟聚怨,又生天魔。炼心界独辟一界,向魔而生,从来都是消现莫测。”

    乌栾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普通至极的小事,“半界被屠去犹不长记性,吾会成全它再次送上门的好意。”

    弗禾咋舌:“要杀灭此界吗?它是个什么东西,竟有意识?”

    乌栾似乎是瞥了他一眼,“万物有识,怕不怕?”

    虽然没能提前预知世界观剧情,一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弗禾……还是不怎么怕。

    倒不是因为有“他”保护庇佑。而是,只要有“他”,不论前途好坏,其实都已经算是很好的归宿了。

    这里没有联盟,也没有系统,哪怕永远回不去,也未尝不是一种终结。

    “不怕。”毕竟还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弗禾凭着丹田内息的灵力自主站立,“那这个炼心界还挺坑的,会吞噬和削减修士的力量。乌栾,我现在能走,就是不怎么看得清东西,你……”

    他想了一下,“你牵着我也行。”

    人都是蹬鼻子上脸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得不到好的福利呢?

    手掌被宽厚的另一只所覆,又有一股灵力被输送过来,温暖了弗禾的四肢百骸。

    “别浪费。”

    “你修为低。”乌栾的语气里有一层浅淡的关切,“如果不舒服,勿要勉强。”

    弗禾自然不会勉强,没走两步,还有空活络心思,“乌栾,你怎么时冷时热?”

    未免产生歧义,他补充,“体温。你现在是……”真身来了吗?

    “是□□。”乌栾一直用密语与他聊天,“炼心界与吾抗衡良久,取袭的机会把握得很好,其余□□再无法进得。”

    原来是偷袭。

    这卑鄙的炼心界。

    弗禾拳头都硬了。本来好好的约会计划,全给打乱了!

    手背上一热,乌栾边找路,边缓声说:“吾居寒潭久矣,少有人间温度。如此可暖和些?”

    不知怎的,弗禾就从这句话里解读出了万古寂寥。

    他反握回去,指掌相合,十指紧扣,笑言,“人间温度,可不就是在这里?”

    乌栾不语,竟是停下步子,抬手认真打量了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指。

    “确是如此。”他认真说道。

    *

    所谓炼心界,也就是一大群天外之魔爱住的地方。

    它们绝非人所炼化,天生魔种,力量强悍,至阴至邪,非我族类。

    天岘大陆的大能们一定还不知道,卧榻之侧有邪魔窥伺,正试图一步步蚕食他们赖以为存的天地。

    反而是他们一向引以为敌的大魔头,正在暗地里帮着抵抗外侵。

    前面还算走得比较顺利,到了后面,弗禾就觉得有些不行了。

    各种幻听幻象频繁出现在他的眼前,赶都赶不走。

    有人在跌落进金山银山后狂喜大笑,有人在杀死仇敌后痛快大喊,有人在相拥而泣,有人在绝望高呼……

    江容道的那些在春晨里突然消失的平民百姓,竟是以另一种形貌状态出现在了炼心界。

    “他们死了吗?”弗禾困惑难解。

    乌栾无波无澜道:“不断重复着虚幻的喜怒哀乐,不过是给天魔们当养料,死了,才不好用了。”

    弗禾没来过这里,乌栾却是不止一次跟炼心界的东西打交道了,那些幻景并非真的发生在此处,而是人们内心真实愿景的投射。

    大概是畏惧他这样万年难遇的仙魔之体,雕虫小技都以乌栾为中心,避出一大圈的距离。

    欺软怕硬是一切物种的共性,弗禾并没有感到多荣幸。

    而且人活一世,全都逃不开一个“欲”字,天魔以人欲为食,似乎只有无欲之人才能与之抗衡。

    无欲……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侧之人。

    ……无情道?

    似乎也不太像啊。

    “吾并非修炼无情道。”简直像是在弗禾肚子里种了蛔虫一般。

    乌栾一手牵着人,一手幻化出一把乌黑泛金的剑,横握于前,旋腕挥斩,一条细长的白线从剑锋上牵引而出,决然疾去,附着在幻景上的同时将其击得粉碎。

    无数的剑光漫天飞舞,伴随着无数镜像的轰然迸裂,或悲或喜的人脸顷刻化为烟尘消散,脚下的一大片区域都被照得亮堂起来。

    乍然的明昼令弗禾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

    屠界,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虽然没怎么看清,但这一剑,可确实是帅裂了。

    而弗禾也终于看清了那些一直藏头露尾的天魔长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黑黑的,瘦瘦的,脑袋小,眼睛斜,一口厉齿尖锐饱满,一根油腻粗粝、青红交加的长舌像是变异的肉瘤一样吐露在开瓣的唇齿之外。

    乌栾挽出一个个漂亮至极的剑花,无时无刻不挡在他的身侧,对着一片片炸开的血雾泰然安处。

    这群天魔很可能还没进化出言语的能力,只会“咿咿呀呀”和“嗬哧嗬呼”,战斗力应该都处于阶级的底层,实力悬殊太大,一点不经杀。

    他们越往内圈走,便会发现越来越多的高级天魔开始聚拢着朝这边群袭。

    高级天魔身体的灵敏度增强了许多,它们的皮肉与玄武兽的外壳比起来都不差了,强悍得与乌金剑划拉出刺耳的金铁交集之声。

    蹿跳无影,来去无踪,长得也越来越丑。

    而没过多久,灰蒙的雾霭之中,隐隐勾勒出一个丑绝人寰的天魔身影,尖刻的音调奇异地拉长拉慢,像是淬上了一股甩不开的蔓缠毒液,又像是裹着诱人摘取的蜜糖:

    “天岘的魔帝,我们想与你做个交易……”

    可惜了,乌栾根本不打算和它说话,一眼都懒得看,直接漫卷剑风,割了它那颗不怀好意的脑袋。掉落后,骨碌碌滚到了一旁,竟是被乱成一锅粥的其余天魔蜂蛹分食。

    “嘶……”见到此景,弗禾忍不住有点发呕。

    一只洁白干净的帕子适时地出现在面前。

    乌栾淡声道:“离炼心界的主阵不远了。”

    “不打紧。”弗禾摆手,自认还没有那么弱兮兮,“你破你的阵,我帮不到什么忙。”

    “你怎知自己没有帮忙?”

    弗禾一愣。

    乌栾嘴角揭起不明显的弧度,还待细看,却是没有了。从始至终,整个人仍旧笼罩着一股未知的神秘之感。

    对此,弗禾倒不觉得有多陌生疏远,他瞥过男人俊美无双的侧颜,心里有个疑问没憋得住口,“乌栾,你修的不是无情道,是什么?”

    杀伐血雨中,二人闲庭漫步般自如穿梭,乌栾约摸是微微偏了偏脸,视线在弗禾的面上转过一轮,无声叹息后,轻道:

    “吾有命定道侣,从始至终,修的都是自在人心的天人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好像变成了三天一更,我的手速啊。

    第59章 仙魔(8)

    “天人道……”

    弗禾失神一般呢喃一句,却不是为着什么劳什子的天人道。

    道侣……

    说得这么直白,即使在情场上走过不止一遭,弗禾都觉得有些脸热了。

    这大冰块儿,知道什么叫道侣吗?

    既然活了这么些年,如果不知道,似乎说过不去。

    那便是知道的。

    可他们俩……才认识多久啊。

    真没想到,大冰块儿热起来,随随便便说句小情话,还挺让人不知所措的。

    弗禾挠了挠脸,故作矜持地不再多问,等出去了,有的是机会把一切问得清楚明白。

    二人手拉着手,几乎把无边无际的炼心界走了个遍。任是刀山火海,哪里也阻不了乌栾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