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江南来回换了两个主人,也许只有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江南各地百姓踊跃支持明军。

    宗茂和陈子龙正在各地收取今年的田赋。平虏将军府号令,今年的田赋只收五成,按照宁绍的旧例,百姓可自由选择缴纳银两或者是稻谷。

    第一个赶到南京的重要人物是朱大典。

    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唐王已答应任命他为首辅。黄道周在徽州兵败后声名扫地,眼下形势一片大好,也没人再来提追究他的战败之罪,但再无法坐在首辅的位子上。

    郑芝龙和翟哲都在镇江府兵营,朱大典率一千兵丁从广德府进入南京,大摇大摆想进入南京城内,竟然被守城的兵丁拦住。

    翟哲与朱大典有旧,萧之言不好出面,拦住朱大典的正是郑芝龙的胞弟郑彩。

    信使飞马往朱大典军前,禀告:“我家将军奉镇海侯及平虏将军之命守卫南京,没有将令不许进入。”

    朱大典乘兴而来,被当头打了一棍子,当即暴跳如雷,竟然把信使绑缚住,要斩首示众。郑彩大怒,点本部兵马出城,把朱大典的一千人团团围住。朱大典这才想起来眼下鲁王没有正式退位,他这个首辅还留在唐王的嘴边,郑氏兵马在把他当外人。

    南京城下这闹腾了半天,近在咫尺的镇江府竟然毫无反应,翟哲和郑芝龙都没有出面。

    朱大典不敢当真斩了郑氏信使,无奈亲自往镇江府,他先往丹阳兵营,去见翟哲。

    大明的文臣和武将的地位不再像从前了,无论翟哲还是郑芝龙都不是好相如的主,朱大典突然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争到这个首辅之位未必是好事。但该做的都做了,到了眼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

    十几天前两人才在于潜县城并肩战斗过,翟哲得到消息,出大营三里路迎接。

    那个时候,朱大典做好在于潜城头战死的准备。但他既然没死,大明又收复了江南,两人的关系再无法回到那一日。

    “翟将军!”

    “朱阁部!”

    两人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无法明白的说出来。该发生都已经发生了,但谁先说出口,谁就更被动。鲁王退监国的诏书就放在朱大典的衣袖里,但翟哲还有反悔的机会,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

    朱大典单刀直入,问:“翟将军收复南京,恢复留都,是重振大明的首要功臣,准备何日迎圣上归京?”

    翟哲犹豫片刻,说:“眼下清虏大军还在江北,战事随时可能再起,我与镇海侯商议,眼下还不是陛下回到南京最合适的时候。”

    两人都没有明说是哪个陛下。

    朱大典有些不高兴,冷笑一声,说:“圣上不畏清虏,愿与百姓士卒共御南京。”唐王已经给他传过话,越早到南京越好,这件事早日定下来,让他了却一桩心病。一日不把鲁王彻底击倒,他一日不能安心。

    翟哲摊开双手,表情似笑非笑,说:“做臣子的难道还能阻拦圣上回京吗?将士们浴血奋战,收复江南,早在期盼圣上的赏赐了。”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份名单,放在朱大典手中,接着说:“我军中将领你都熟悉,可鉴别这上面的功劳是否属实。”

    朱大典瞬间明白了翟哲的意思,封赏不到,别说是他这个未来的首辅,就连唐王也别想进入南京城。鲁王还在浙东,翟哲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

    “翟将军,这是挟功自重了!”朱大典鼓着嘴,胸口起伏。他自以为已经足够给翟哲面子,以内阁首辅的身份与武将商议行事,但翟哲也是有越国公爵位的勋臣。

    “我只是想陛下别让将士们寒了心。”翟哲的口气仍然很和善,不急不慢的又加了一句:“镇海侯的意思与我相同。”

    “啊!”朱大典的藏在衣袖中的双手在轻微抖动。翟哲与郑芝龙竟然联手,让他觉得衣袖中费劲心机的得到的诏书变成了一张废纸。难道这二人还敢奉鲁王为君吗?

    “朱阁部,您回去面见圣上,我与镇海侯同在南京恭候陛下回京。”

    后面翟哲还说了不少冠冕堂皇的话,朱大典听了一半,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告辞快马加鞭离开南京。

    唐王正在北上的道路中,随行有福建的十位内阁大学士。这十人都是他精挑细出来的,如黄鸣俊在担任浙江巡抚时与翟哲水火不容,当然不能再在随他北上。还有些人在福建有些名声,但放在江南明显声望不足,自动退出内阁。即便如此,这十个大学士,加上浙东那四五个人,大明从未有过这么多阁臣,到了南京后只怕还要精简。

    但每个人都觉得被踢出去的人不是自己。

    朱大典回到金华府正是时候,唐王刚刚才到衢州府。他匆匆赶前去迎驾。

    唐王一行有近千人,与留在衢州府的杨文聪的义军汇集,扩充至四千多人。

    朱大典在金华府边缘接到唐王,把在南京的经过简单说一遍,一脸不悦,说:“翟哲无礼,郑芝龙跋扈,军镇倚仗收复江南之功,已成为大明的隐患。”

    “何止是隐患?”朱聿键暗自苦笑。他在福建就是郑氏的笼中鸟,现在看来,到了南京不过是从一只笼子跳入另一只笼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里不能这么说,他不知道自己随意一句话会不会传入那两个人的耳朵里。再说,来日方长,他慢慢想法子总能解决这个难题。

    朱大典提醒,说:“浙东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还在绍兴,沿路富阳、杭州等地兵马没有接到平虏将军的命令,要想入江南只怕还有些难处。”

    “传张国维、宋之普和马士英到金华,浙东有功之臣,朕当不吝赏赐。”朱聿键想了半天,说:“翟哲和郑芝龙收复江南,理当封赏,恢复半壁江山,这是该封王的大功!”

    朱大典心中咯噔一下,叩头道:“陛下不可,若封王,此二人岂不是更加得意。”

    朱聿键叹息一声,说:“若不不如此,翟哲为何要舍鲁王,让江南艰难免于战乱之苦。”

    “翟将军击溃清廷二十万大军,有收复江南的大功,但郑氏只是锦上添花,如何能封王?”

    朱聿键沉默不语,他不会只封翟哲为王,同时封赏郑芝龙,正是存在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的念头。

    第446章 两个王

    福建来的几个阁臣还在为是否封翟哲和郑芝龙为王一事争论不休。

    宋之普和马士英到达金华,张国维怒气未消,托病留在东阳老家,不愿奉唐王诏书。

    几个月前,马士英想入福建投靠唐王,被黄道周做主挡在仙霞关外,在绍兴府初始也吃了个闭门羹,直到得到翟哲和方国安的支持才有了个容身之所。再见到杨文聪时,两人暗中使了个眼色,并没有说话。都是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无论唐王还是鲁王。曾经马士英提携了杨文聪,现在杨文聪攀上唐王,当然不会惦记照顾他这个大舅。

    黄道周不在,江南又是浙东的人马收复,福建的几个内阁大学士再见到马士英时,也没了之前驳斥的底气。

    马士英到金华两天,听这些人还在为是否给翟哲和郑芝龙封王没完没了的争辩,实在忍不住了,向唐王进言:“陛下,一年前,弘光帝为争取吴三桂反清,赠封其为蓟辽王。如今以平虏将军收复江南的大功,封王实在是众望所归。”

    唐王早已火急火燎,实在是被这些阁臣劝谏的无可奈何,终于得到一个人与他的意见一致,就此命朱大典起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