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来接我放学吗?

    郁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之前霍斯给他看的动画片里,去学校上学的人类小朋友被统称为‘学生’。

    而放学的时候,都有其他人在学校门口等着接他们回家。

    但他也知道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可以选择自己回家。

    郁白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单纯想确定自己这个年纪可不可以独自回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人鱼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轻柔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像是试探,又像是在请求。

    乖巧的神情更是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傅临渊垂眼看了一下自己几乎已经排满了的工作日程,点头:“可以。”

    因为主星许多贵族的子女也在军校上学,学校内部的安保系统还是信得过的。

    而且离军部大楼并不远,亲自送他过去,再接他回来……

    很安全。

    郁白完全不知道在对方简短的两字回答背后有多少考量,听见肯定的回复,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和字帖较劲。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礼仪课保持像傅临渊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的。

    比方说杜克,在听说郁白要去上礼仪课的时候,特意在午饭时间腾出了整整二十分钟来科普礼仪课到底有多难。

    “唉……别提了,我礼仪课的考试补考了三次才过……”提起当年的事情,杜克几乎一把鼻涕一把泪,“礼仪课那个老古董真的……真的好狠的心啊,但凡不是完美的答案就只给一个及格的分数,不完美的答案超过五个就直接不及格……”

    “啊?”郁白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睁大眼睛,“这么难啊?”

    杜克含泪点头。

    不过小人鱼明显完全没有被他的眼泪打动,半信半疑地又问道:“那为什么元帅说完全不难啊?”

    杜克:“……”

    杜克:“对我等凡人来说,礼仪课难如天书。但元帅不一样,当年他可是全科满分毕业的高材生,区区小礼仪,对他来说当然不难了。”

    “虽然这门课确实不像其他正经学术课,但……”毕业多年的杜克顿了顿,试图通过摇头甩掉礼仪课当年带给他的阴影,小声道,“我觉得吧,这都4022年了,那些几千年前的繁文缛节早就该被淘汰了好吧?为什么要管我用什么叉子吃蛋糕啊?”

    郁白哦了一声,然后问:“繁文缛节是什么?”

    杜克:“……就是礼仪课。”

    小人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礼仪课都会考什么啊?”

    “哈!”曾经深受其害的杜克悲凉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礼仪课那个老顽固结业考试会出什么题目。”

    然后杜克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第一次考试之前,他以为上课教的就是考试范围,所以把传统社交礼仪的课本几乎全背下来了。

    结果考试的时候,杜克对着‘如何优雅地完整切开一只龙虾?’的实验题陷入了沉思。

    第二次考试之前,杜同学为了防止上次的悲剧再次上演,不但复习了课本的内容,还狠狠恶补了课后自由学习的餐桌礼仪部分。

    结果考试的时候,杜同学对着‘请展示至少三种交际舞’的问题再次陷入沉思。

    而第三次……

    “……我想不起来第三次考的啥了,”说到这里,杜克又喝了口果汁润嗓子,“反正就是一些很离谱的考题,然后那个老顽固教授上课还非常死板,非常无聊……”

    “总之,礼仪课真的没啥好上的。”深受其害的杜同学语重心长地总结道,“教授无趣,学的东西也没什么用,有这时间不如在家里多睡一会儿。”

    听完杜克长达二十分钟的不间断控诉后,已经趁这个时间啃完两个鸡腿的郁白擦擦嘴,问:“但是元帅收到的邮件说,因为以前没有上过礼仪课,为了避免我在皇宫遇到意外情况,才会让我去补课的。”

    “嗐,”杜克摆摆手,“那只不过是内阁找的借口罢了。”

    “你想想,去皇宫参加宴会,你是不是会一直跟在头儿身边?”

    小人鱼点点头。

    “跟在头儿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杜克肯定地说,而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哪怕你把蛋糕糊到皇帝脸上,有元帅在,都不会有事。”

    郁白又有点听不懂了:“啊?蛋糕……不是吃的吗?为什么要糊在皇帝脸上?”

    “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杜克挠挠头,“意思就是,即使你在皇宫做出了不合规矩的事情,有元帅帮你兜底,你就什么都不用怕。”

    “兜底?”

    杜克点头:“嗯,元帅自己本身实力强悍,军功累累,许多任务又都只有第一军团有能力去处理,所以皇宫的人还是不会太和头儿计较这些小细节的。”

    郁白这次差不多听懂了:“所以我不去上礼仪课的话,就有可能……给元帅带来麻烦?”

    杜克再次挠挠头:“对头儿来说,这点小事不算麻烦吧?”

    小人鱼哦了一声:“那我一定好好学。”

    他不想给傅临渊带来任何麻烦。

    杜克:“……”

    啊这。

    怎么和他想象中的劝说结果不一样呢?

    不过看着对方坚定的表情,杜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又问了一下对方需不需要他当年的资料。

    “可以吗!”

    *

    下

    午,军部大楼,会议室。

    “……目前查到的信息只有这么多。”沈之初在投屏的星图上标出了一块区域,“侦察队在这里又发现了运输美杜莎的痕迹,他们还在跟进中,今晚就会发最新消息过来。”

    主位上的傅临渊嗯了一声,翻了翻手边的报告,语气平静地问道:“沈副官,上次在塔尔星的任务报告和检讨书你交了吗?”

    “交了。”沈之初答道,“一起交了,会跟丢目标,我有……”

    一定责任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平静地打断:“不用说了,我可以自己看。”

    “……是。”

    坐在傅临渊旁边的杜克暗暗为沈之初捏了把汗。

    其实仔细说起来,在塔尔星那次,他们会跟丢美杜莎的买家,责任也不全在沈之初身上。

    是先锋队错误预测了对方的运输航线,才导致在后续的追击中,发生小型飞行器无法安全穿过磁暴进入跃迁点的意外。

    沈之初要负的责任就是在同队士兵飞行器即将失控的时候,主动选择放弃追击任务。

    一般来说,年轻的元帅对于这样的任务失败原因不会过多追究。

    但杜克总觉得傅临渊今天看起来……

    不像是会轻易放过这个问题的样子。

    “……对了。”

    身旁,上司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打断了杜克的思绪:“塔尔星的那次任务里,为了保护号士兵,你还受伤了。”

    傅临渊合上手边的报告,抬眼看向站在前方大屏幕旁的沈之初:“现在痊愈了么?”

    杜克:……对不起,头儿,是我又读错你的心情了。

    沈之初一顿,似乎没预料到顶头上司会这么问,安静了半秒才道:“我没什么大碍,明天是最后一次复查,顺利通过的话,以后就不用去了。”

    “那就好。”傅临渊收回视线,对长桌两侧的其他人道,“维修部负责人留下,其他人可以散会了。”

    …

    会议室外。

    顶头上司正在单独和维修部负责人开小灶,等在会议室外面的杜克把刚赶出来的会议纪要稿子存好,才抬头问坐在身边的沈之初:“老沈,明天复查我跟你一起去?”

    沈之初摇摇头:“不了,虫族改变航线的事情还需要你跟进后续,这个时候请假不好。”

    杜克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人,确定他看起来气色不错后,才放心地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行吧,那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前面的复查结果都不错,这是最后一次了,老沈肯定能拿到康复诊断结果的。

    这么想着,杜克刚想再问点什么,就看沈之初对着自己的终端皱了皱眉。

    “……我接个电话。”

    说着,沈之初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楼梯间。

    —

    进入楼梯间,沈之初又特意向上走了几步,才接通终端上的电话。

    “……沈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是一道没带多少感情的女声。

    “方便。”瞟了一眼楼梯间的门,沈之初道,“有什么事吗?我哥他……”

    “您哥哥刚刚又进了一次急救室。”说这话时,对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反而带着一种麻木的平淡,不带任何感情地通知道,“您如果最近不忙的话,过来多陪陪他吧,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之初捏着终端的手顿时青筋暴起,语气全然不见平时的斯文,急急道:“怎么会这样?!你们有没有按时给他注射送过去的药?!!”

    “沈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对面道,“我们所使用的一切治疗方式都谨遵您的吩咐,但送过来的药是有限的,上次通话的时候我们就提醒过您,剩下的药剂量只够到上个月的。”

    “自从断药后,他的情况在不断恶化。现在他的器官硬化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如果接下来一个月还没有新的药剂来减缓硬化速度的话,那他……”

    虽然对面没有把话说完,但沈之初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了。”

    沉默了几秒,沈之初的语气也恢复了平静:“下个星期,我会送新药过去。”

    “好的。”

    沈之初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了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头儿找你,老沈——”

    杜克探头进来,语气里多了点好奇。

    “你在说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