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不知道小人鱼心里在想什么,察觉钢琴声忽地停了,它凑过来看了一眼谱子,道:“这个部分我们刚刚讲过,是……”

    但郁白其实完全没听霍斯在说什么。

    刚刚晃神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在溪谷的尽头看到了傅临渊。

    ?

    郁白忍不住拿起面前的乐谱翻了翻,而后凑近,闻了闻那泛旧的纸页。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摸上去也不像是经过了任何的药物处理。

    ……那不应该致幻吧?

    小人鱼又惊又疑地想着。

    以前他在实验室里闻过的可以致幻的药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即使是对人类来说无色无味的药物,人鱼更加敏锐的五感也可以准确地将其分辨出来。

    即使这份乐谱被动过手脚,用的大概也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药物。

    ……但那种药应该不会出现在傅临渊家里吧?

    而就在郁白的思绪即将跳跃到九霄云外时,霍斯忽然道:“因为一个小传说,这首曲子其实还挺出名的。”

    小人鱼的注意力就这样被拉了回来:“……什么传说?”

    “这首钢琴曲是由一对作曲家夫妻共同改编的,在他们的那个年代,网络媒体还没有那么发达。为了让这首歌更加吸引注意力,这对夫妻在发表改编曲的同时,公开了他们创作时发生的一点小趣事。”

    “他们是这么说的:‘真正拥有音乐天赋的人演奏这首曲子时,会透过音符看见自己最为重要的人。’”说着,霍斯调出来一份很久以前的采访稿,“后来,经过人们的口耳相传,这句话逐渐演变成了在弹奏春天时,演奏者会看到自己最爱的人。”

    说到这里,霍斯笑了笑:“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音乐虽然可以造成一定程度的潜意识引导,但想要让人身临其境进入另一个画面还是很难的。”

    郁·确信自己刚刚看到人了·白:“……”

    爱?

    爱又是什么?

    睫羽微垂,小人鱼看着琴谱,心想。

    可以爱朋友吗?

    “这个嘛……”

    霍斯扁平的机械音让郁白回神,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把心里想的问题问了出来。

    “爱是人类的一种真挚而深厚的情感,也是人类所拥有的、最为强大的一种力量。爱使人快乐,使人坚强,但偶尔也会使人痛苦;人们会愿意为爱努力,为爱让步,为爱付出,甚至愿意为爱牺牲。”

    小机器人解释道。

    “而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像我这样的机器人还无法完全模拟人类的情感。所以如果您不明白我解释的爱的定义,您可以去问问傅先生。”

    “哦……这样啊……”

    听了霍斯的话,郁白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将琴谱重新摆好,然后朝霍斯笑了笑:“你解释得很清楚,我明白啦……唔,刚刚我卡在这里了,你可以示范一下这一段吗?”

    就这样,话题又回到了钢琴曲的练习上。

    *

    晚上,傅临渊从军部回来的时候,难得没有在玄关看见等候的管家机器人。而向里走后,男人发现一楼很是安静,连平时会趴在沙发上玩终端的郁白现在都不在客厅里。

    傅临渊:“……?”

    都去哪儿了?

    而就在他准备用终端呼叫霍斯的时候,忽然从楼梯上方飘下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傅临渊这才想起来霍斯下午已经和他说过了,郁白在琴房学琴。

    听着飘散在半空的流畅音符,男人停在了琴房外。

    小人鱼真的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首‘春天’就来到了结尾。

    ‘啪啪啪——’

    这是霍斯清脆至极的拍手声。

    “一个音符都没有错。”机器人管家毫不吝啬地夸奖道,“郁先生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首曲子呢!不过您已经练习一下午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嗯嗯——”郁白点点头,然后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

    虽然背谱子还是很简单的,但想要让手指听话地准确按出每一个音符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不知道是自己对于五指的把控力不够精细,还是缺乏更多的练习,明明眼睛已经看到了五线谱上的音符,手指有时候却会跟不上眼睛,一不小心就会按错。

    小人鱼并不知道自己的学习速度其实已经比普通人类快了许多倍了,还单纯地以为是自己的十指不够灵活,所以看着自己手指的视线还带着点难以察觉的低落。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吗?”瞥了一眼时间,霍斯后退了一小步,“傅先生应该已经回来了,我现在去准备晚餐,今晚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已经这个点了啊……”郁白同样看了一眼时间,而后想了想,“……想吃烤肉。”

    “好的。”机器人管家弯了弯眼睛,“那您稍等,半个小时后我会去叫您吃饭。”

    合上琴盖,郁白就跟着霍斯从琴房里出来了。

    —

    机器人管家非常准时,半个小时一到,郁白就听见了敲门声。

    “……元帅呢?”看着桌上只有自己的一人份,小人鱼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他不吃饭吗?”

    “先生说还有一些工作要忙,今天就不能陪郁先生吃晚饭了。”霍斯礼貌地帮郁白拉开了椅子,“您先吃吧。”

    于是小人鱼哦了一声,没有多想,自己坐下干饭。

    …

    不过郁白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没见到傅临渊。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霍斯会告诉他傅临渊已经出门去军部了。

    而晚上吃晚餐的时候,霍斯要么说傅临渊在书房忙工作,要么会告诉他傅临渊压根还没回来。

    ……军部的工作好像真的很忙啊。

    咬着巧克力,小人鱼坐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想。

    已经五六天没看到傅临渊了。

    上次见到他,还是……

    还是礼仪课那天早上,自己在早餐的时候告诉他想试试自己搭公共交通回家。

    这么算,已经六天了。

    郁白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心里的感受。

    好像有点庆幸,又好像有点其他什么情绪。

    不过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另一件小事就是,后来几次去琴房练琴,他再也没有在弹奏‘春天’时看到任何人。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那天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会因为一首曲子就看到一个人呢?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需要去上礼仪课的这一天。

    也是这天,郁白确定了傅临渊这段时间应该真的很忙。

    因为来接他去上课的变成了杜克。

    “小白——!”顶头上司不在,杜克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来送你去学校上课啦!”

    郁白没忍住,上飞行器的时候问了一句:“……傅临渊呢?”

    “头儿这两天很忙。”杜克倒也没有任何隐瞒,如实说道,“之前调查的一个案子有了巨大的突破,似乎还和这次福特斯基地被渗透有巨大的联系,这段时间头儿一直忙着处理各种报告,再加上应付内阁那群老家伙……总之就是忙得很,今天实在走不开,所以让我来接你去上课。”

    说到这里,杜克顿了顿,问:“头儿说你知道怎么从学校自己回来,那下课的时候还需要我去接你吗?”

    杜克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过几个小时再去学校把小海妖送回元帅府的打算了。

    一是有人接送会比较安全,虽然现在小海妖的身份还隐藏得很好,但谨慎一点终归没有错。

    二就是……

    杜克觉得,头儿就是和小海妖吵架了。

    不然明明和前段时间差不多忙,怎么忽然就抽不出时间来接送小海妖了?

    而且明明依然那么关心他,时不时就停下手边的工作听霍斯汇报他的学习情况……

    但就是不再带他来办公室。

    而就在杜克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小海妖礼貌地拒绝了自己:“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回来,上节课我就是自己回来的。”

    “哦这样啊……是吗?”杜克挠挠头,“我怎么好像记得……”

    他怎么好像记得上次头儿还是去接小海妖了?

    “?”郁白疑惑道,“记得什么啊?”

    “……没什么。”杜克摇摇头,“那就大概是我记错了……”

    *

    学校。

    因为要学习艺术鉴赏,所以今天安德鲁教授特意带着学生们来到了音乐教室。

    和苏娜娜说的一样,到了音乐教室后,安德鲁就让大家按照学号挨个去前面表演一项自己的特长。

    ……还好这个星期在琴房没少练习。

    因为来补修礼仪课的学生数量并不多,所以很快就轮到了小人鱼。

    他也成功和在家里练习时一样,完整而准确地演奏了‘春天’。

    只不过安德鲁教授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阳光。

    “……郁白,对吗?”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花名册,又抬头瞥了一眼郁白,“你有在用心演奏吗?”

    郁白:“……?”

    小人鱼并不是很明白这位老师的意思:“我……我

    练习了很久……”

    “不是练习多久的问题。”安德鲁皱了皱眉,“音乐,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表达时或多或少都应该带上一些情绪。开心,沮丧,兴奋,难过……但很抱歉,我没能在你的钢琴里听出任何情感。”

    安德鲁说的每一个字郁白都能听懂。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就又不太明白安德鲁的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小人鱼的眼神有点迷茫,“我弹错了吗?”

    “没有。”安德鲁摇摇头,“你可以流畅而完整地将这首春天演奏下来,只不过……”

    顿了顿,老头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他用拐杖戳了戳地板,才继续道:“……你只是在机械地弹奏而已,并没有真正地理解这首钢琴曲的含义。”

    “没有情感的音乐不是艺术,再回去好好练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