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玄鉴的武功皆为自创,怪不得她方才的步法毫无雕琢痕迹,质朴得如同鸷鸟敛翼、蜂蝶扑花。对一般人而言,习武的过程应是先模仿学习,再总结提炼,最后才有可能独创一门武功,凭此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玄鉴却是从最后一步开始……萧放刀真是太冒险了。

    “好,下次有机会我再问她。”许垂露往里走去,地上落木仍在悠悠地打着转,“我看你近日很是勤奋,也不要太辛苦了。”

    玄鉴抹去额间汗意,轻声道:“武林大会在即,我要与宗主一起去西雍。”

    “因为这个你才紧着练武?何时开始?宗主已经决定要去了么?”

    “正月下旬。”她捏着袖口,“何成则一面发函邀宗主‘议和’,一面发英雄帖收宗主的人头,显然是要迫宗主离开幽篁。”

    “他不怕请了这尊大佛后武林大会就开不成了?”

    “许姐姐,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疯子,我不知道那些人究竟在想什么,我只知宗主看似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她才是顾虑最多、想得最深的那一个。”

    “……”

    玄鉴低头凝视着那口深不见底的无波古井:“宗主对所有人都很好,包括她的敌人。”

    许垂露愕然无言。

    玄鉴对萧放刀的奇怪滤镜也太厚了一点!

    “你……也不用太为她担心,风符和水涟皆非等闲之辈,有他们相助,宗主不至孤木难支。”许垂露揽住她的肩膀宽慰道。

    玄鉴的小脸看起来更愁了:“正是因为风堂主要留下守住宗门,我才怕自己武功见识皆不及她,帮不上宗主的忙。”

    许垂露不解。

    水涟对宗中事务更熟悉,让他看顾绝情宗才是上选,而风符与萧放刀同为女子,又有多年的交情和默契,结伴而行应当更加便利。

    为什么留下的是风符?

    ……

    若柳山庄。

    这是风符今天第三次看白行蕴更衣。

    经过几日的观察,她总算明白张断续为何每日都要挂着一脸苦相抱送新衣了。

    孤心发作时白行蕴浑身烫如握火,他自己可靠意志与内力硬捱,外面这层薄衫却顶不住体温烧灼与真气炙烤,即使浸在水下不会被焚毁,但时间一长也要裂成碎片。

    偏偏白行蕴这人讲究颇多,做不出玉体横陈的浪荡事,非要时时刻刻把自己裹成白蛹,所以每隔一两个时辰便要换一身新衣。

    起初风符还有些绮想,次数一多,她的感受就只剩头晕肉痛。

    麻烦,世上怎会有这么麻烦的人、这么麻烦的事?

    再这样下去,纵然白行蕴能挺过去,她也快被憋死在无处发泄的闷怒下了。

    “若是厌了就回去吧。”

    他还总是“体贴”地为她着想。

    风符太阳穴突突直跳:“别废话,快进去。”

    白行蕴滑入寒泉,任终风决的真气护持在他周身。

    “阿符,我欣赏也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你为何一定要行弃琼拾砾之举?”他的声音哑而虚弱,“你明知道‘治好’孤心的办法是什么,也明知道这些皆是无用之功……”

    “你是被折磨糊涂了才总说这些痴人梦话。”她咬牙道,“既然脏腑都已枯竭,还是省些气力吧。”

    “为什么不愿嫁给我?”他发出货真价实的困惑,“你说过你喜欢我。”

    “你们男人不是都说床笫间的胡话不可信么,这道理同样适用于你我。”

    白行蕴悲哀地道:“阿符,你顾虑和害怕的究竟是什么?绝情宗、萧放刀?还是……我会伤害你、背叛你?”

    暧昧的水声和雾气缭绕于这对男女周围,将他们笼罩在令人心驰神移的旖旎幻境。

    但空气是冷的,冷得不近人情,冷得拒人千里。

    “我真想不到你会如此自大。”她俯身凑近他的耳廓,“我不嫁给你,不是因为我宗门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甚至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她的气息令他颤栗。

    “只是因为我不想嫁。”

    “阿符……”

    “你因为孤心之故,需要一个忠诚的妻子、永恒的伴侣,可你运气不好,偏偏看错了人。我愿意为我的过失付出代价,会尽我所能寻找解决孤心的办法,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白行蕴凄迷地望着她:“那远比你做一个妻子更难。”

    “是么?我无法对你忠诚,白掌教。”因内力正在快速流失,她的声音也蒙上一层溃散的征兆,“只要宗主需要,我会毫无犹豫地夺走你的性命。爱情之上有许多我更在意的东西,何况我们之间还谈不上‘爱’。你是不会真正信任我的,正如我不会完整地属于你。”

    “……”白行蕴长叹,“或许你会改变的。”

    “改变?如果你寄希望于这种东西,那我也无话可说。”风符笑笑,“可我现在喜欢的的确只有你的相貌,至于其他——你的身份、年龄、过去我都毫不关心,也提不起一点探究的兴趣。也许等你容颜衰老、美人迟暮的那一天,我才会试图了解这些,可惜到了那时,即便我情根深种,我能为你做的也只剩以身殉情了。”

    白行蕴亦笑:“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

    “还是说些实际的吧。比如,这次‘惩罚’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他微微垂睫:“结束了,你便会离开么?”

    “那时你已不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去找根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