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谁也不想把前程搭在这已经失势的东宫里,可寒光凛凛的刀剑就这么杵在面前,若是不乖乖听话, 便是要把性命搭上。

    几个资历老些的奴仆却仗着年龄开始拿乔:“娘娘,咱们奴才们敬您是主子,可您也别堵了咱们各自奔前程的路子。您是主子, 旁人奈何不得,我们这起子蝼蚁不如的奴才可是知道苦头的。”

    “是了, 且不说如今太子被废, 便是太子仍然当家,也断没有您一个新妇装威势拿派头的道理。”

    “娘娘,您守得住一日, 守得住三日五日么, 不若咱们就此各自散了,大家各寻出路谁也碍不着谁!”

    几个老人之后便是不断绝的附和声,吵得沈姣头疼,可是头再疼, 这局也必然要破。

    “各位稍安勿躁, 自殿下入主东宫起便从未苛待各位,逢年过节的赏银也只多不少。今日大变, 沈姣也不想强留各位受苦,但是既然要出去, 便要干干净净地出去。”

    沈姣正说到此处, 松香在前小跑着递来了账簿,几个暗卫在后抬来了几个大箱笼在雍选门口摆成一排。

    沈姣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笼,明晃晃的银元宝整整齐齐堆了一箱子, 一层挨着一层,像是看不到底儿似的。

    “大家看到了,东宫不会克扣你们半分应得的月钱,还会每人多给两个月的月钱作为补偿。但是,各位从东宫各处拿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带走。”沈姣视线落在前排几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仆人身上。

    有几个心虚地已经把包袱从胸前挪到背后,低着头仿佛事不关己。

    谁不知道这东宫的东西随便捡一样出去都能包他们半辈子吃喝不愁,自古这种皇室流出去的东西便最是抢手,若多拿三五件,保不齐此生都无虞。

    自然了,对东宫声誉有什么影响那可不是他们考虑范围内的事情。

    于是,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沈姣笑道:“我知道,各位都打着大发横财的主意,看不上我们这点小小补偿。但是,诸位的籍契都在东宫。若有拒不配合的,这份籍契便会转交给户部,而后再递到大理寺去。”

    人群中惊恐的神色渐渐多了起来,却仍旧没有人走上前一步。

    “我曾目睹过世家大族一夜倾颓,满家奴仆被罚没流放,路上吃得是干了的粟米渣饼,喝得是路边泥潭里混浊的泥水,到了地方做得是旁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甚至就有在路上挨不过去曝尸荒野的。”

    沈姣说得心平气和,眉目之间没有丝毫威慑之意,就像是在分享最普通不过的见闻。

    渐渐有人脚步微动,却被身边人拉住,想要继续静观变化。

    沈姣上前一步:“趁着陛下处置东宫众人的旨意还没下来,各位拿上自己的籍契和补偿银另寻他路不好吗?若是半途旨意下来了,只怕是要人财两空了。”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躁动不安的人群几乎像是被点燃的火把,旺盛地燃烧起来,拥在那箱笼之前,将包袱里偷藏的金银器皿、珠宝摆设通通堆在一旁。

    然后拉着松香检查身上没有多余物件,向沈姣示意。

    检查无误之后,便有暗卫递上银子,沈姣亲自分发籍契,拥挤的人群终于在一个时辰后散了个干净。

    沈姣看着这些被他们从各处搜罗来的金银器皿吩咐暗卫道:“拿去熔成元宝,至于玉器古玩字画一类打包好暂时寄放到长公主府去。”

    “小姐这是做什么?”松香不解道。

    “闭宫、落钥。我们去青城找殿下。”沈姣答得平静,连手上的一对龙凤金镯也一并卸下来丢在器皿堆里。

    松香急道:“可方才不是说,陛下处置东宫的旨意还没下来么?”

    “傻丫头,那是骗他们的。若当真要处置,下旨撵殿下出去的时候便来人抄家收拾了,哪里还给我们这些时间整顿。”沈姣拍了拍松香的肩膀。

    正此时,赵应几乎是灰头土脸的跑回来,手里扬着一封信要递给沈姣亲启。

    沈姣接过信来,只见顶头三个大字“和离书”。

    赵应心存不忍解释道:“殿下此去生死未卜,恐娘娘因东宫受累,让老奴送您先回威远将军府上安顿。”

    沈姣平静地看完了和离书,然后手一扬,在赵应面前撕得粉碎:“这话他今日就是亲自来说,也没有用。”

    “娘娘、哎——”赵应像是早知会是如此一般,摇头叹气。

    “东宫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待融了金银回来的暗卫到齐,我们便即刻出发。”沈姣停下想了想,“青城瘟疫蔓延,向来药物亦是缺少,劳烦赵公公拿着我的体己去采买一车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赵应红了眼眶:“娘娘——”

    “快去吧,再晚城门关了就要等明日了。”沈姣把私库的钥匙按在赵应掌心。

    赵应前脚出门,沈沐阳后脚就冲了进来,他看到沈姣完好无损地站在雍选门口时,才稍稍放下了心道:“阿姐!”

    “你怎么来了?”沈姣抚着他的头发问。

    沈沐阳看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自己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跳脚:“干爹干娘说,如今事情多变,让阿姐还是先回将军府住下再说。总不见得上头还要到咱们府里拿人吧?”

    “不了,阿阳。东宫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妥当,等需要的东西都到位了,我们即刻便会启程前往青城。”

    “阿姐!”沈沐阳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青城瘟疫蔓延,你小时候是见过阿爹治理瘟疫的,死了多少百姓多少赈灾的士兵你不知道吗?还要眼巴巴凑过去送命么?”

    “我见过阿爹治理瘟疫,所以更有经验,更有机会帮助青城。更何况,殿下在那里。”沈姣微垂下睫毛,淡淡笑着看向沈沐阳:“好好照顾自己,这一走,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你替我好好孝敬干爹干娘。”

    沈沐阳噙着泪转过身去:“阿姐既然非要去,那我就跟着阿姐一起去!横竖我这条命,也是裴谨替我捡回来的。当做还他了!”

    沈姣知他性子,早就想好了办法,她凑在沈沐阳耳边道:“阿阳,事出蹊跷殿下不会坐以待毙。若有那么一日,留在京都的你,作用必会比跟我去青城更大。明白阿姐的意思吗?”

    沈沐阳这才攥紧拳头,又泄气又无奈道:“我知道阿姐在骗我,可我——”

    “没有骗你。里应外合才是最好的办法,你就是留在里的那个关键,所以千万照顾好自己。走前我会散播好消息,沈家与我沈姣划清界限,从此再无干系,你好好把握。”

    待沈沐阳走后,暗卫们也陆陆续续回来,沈姣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能留下的金银一类都留下了,其余的便悉数送回了威远将军府。

    坊间放出去的传言便愈演愈烈,沈家同失势的废太子一刀两断,连养女也一并不要了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你怎么看?”站在城墙上例行巡防的五皇子问道。

    苏蓉雪淡淡笑道:“时移世易,能够看得清谁才是不倒的参天大树,沈家也算是有那么些主意。”

    “青城本就临水潮湿,瘟疫蔓延起来可是要死不少人。你说,沈姣愿意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