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诺在石板后的小草丛里翻翻捡捡,拨开一层厚厚的落叶,挖出一只盒子。

    他拍开盒子上的泥土和灰递给秦杨,温声道:“打开看看。”

    秦杨一下午加小半个晚上收了许多礼物,邓诺这盒子和其他人大概是同一地方买的,秦杨收到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

    秦杨涌起浓浓的好奇心,眼睛亮亮地期待道:“里面是什么?”在他心目中邓诺向来很有主意,不论做什么都是看上去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但结果经常出人意料。

    就拿这个包装盒来说,平平无奇,扔在他收到的那堆礼物里他都不会挑出来看的那种。

    邓诺一只手抵着膝盖撑住下巴,另一只手则捏了捏他脸,浅笑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秦杨怀着满心期待,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双手套,以及一摞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秦杨:……?

    他取出那双手套,借着后山路灯的光细细端详了一番,没见着什么特别之处。手套是深灰色的连指手套,颜值尚可,实用性未知。

    秦杨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这手套什么时候能戴?”

    季节是到了,温度也够低了,但这幅毛茸茸的连指手套……就很迷。

    邓诺帮他戴上手套,秦杨有点儿嫌弃,但面上始终没表现出来,而是乖乖的任由邓诺给他戴上。

    邓诺:“好了。”

    秦杨动了动手指,除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在一个空间里,不得不说,虽然确实是不方便了点,但似乎比五指手套更暖一些。

    他眯着眼夹起那一叠纸,询问道:“这些是什么?”

    邓诺从最底部掏出一张卡片,他对准了秦杨的视线举高在半空中,柔声道:“这是小吃街糖葫芦老板的联系方式,他平常都会出摊,不过有时候带孙子的话就不会来。你如果想去买糖葫芦可以先微信问一下他,省的白跑。”

    秦杨皱眉,不经思考道:“你帮我买不就行了。”

    他转过头,发现邓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一股没来由的愤怒自心底涌出,他烦躁地说:“之前不一直都是你给我带么?怎么,不想帮我买了?”

    邓诺没回答他的话,指着那叠纸张道:“这些是我跟老板讨来的糖葫芦券,他老人家自制的。你拿着这个券,一张可以兑一根糖葫芦。这些够你吃好久的,不过我和他说过了,一天最多只能换两根。”

    指尖撩开挡在秦杨额前的短发,邓诺温和地注视着他道:“怎么分配随你,总之不能吃多。”

    隔着厚厚的手套,手指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纸张的形状与温度。秦杨觉得,它们应该是和这天气一样冷的。

    “那你不给我买了么?”秦杨皱眉,眼神死死地盯住他,“你是不是不愿意给我带糖葫芦了。”

    邓诺沉默了一会儿,道:“秦杨,正常来说,我明年再过半年就毕业了。到那个时候我还能给你带吗?”

    兑换券被捏在手心,秦杨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冷的如同冰窖。

    “你是不是不愿意给我买糖葫芦了?”他只重复这一句话。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明明是挺滑稽一幅画面,却偏偏让人心生不快。

    秦杨嘴唇紧抿着,面前的邓诺一改往昔一讲话欠揍的风格,也没有一见他生气就没什么底线地跑来舔狗逗他开心的下套。

    只有作为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在孩子面前无法解释的沉默。

    这个认知让秦杨很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他的小腿已经蹲麻了,但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没明白邓诺今晚这突如其来唱的是哪一出,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到邓诺这幅交代后事的糟心模样。

    灰色毛绒手套十分贴合秦杨的手型。邓诺还记得秦杨的手,修长白皙又漂亮,哪怕是在牛顿杯做模型沾了满手泥,也是极为好看的。

    “你真的还想我给你带糖葫芦么?”邓诺忽然道。

    终于等到邓诺开口,紧紧提起来的心终于落下,秦杨松了口气,扬起笑容:“当然。”

    心里高兴,秦杨挪动着两条腿往邓诺那边凑近了些,难得作讨好状:“你就不能继续给我带么,嗯?”

    邓诺偏头,看到秦杨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放在了秦杨的头顶上,有些犹豫。

    秦杨看出邓诺的迟疑,二话不说主动踮起脚尖,头顶碰上邓诺温热的手心,轻轻地蹭了蹭。一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睛像是吸收了周边的水汽,显得有些湿漉漉,连同被冻红了的鼻尖,深刻立体的五官在这晦暗不明的夜色里变得柔和可爱。

    邓诺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头发,温声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答应继续给你带糖葫芦,直到我毕业,好不好?”

    一道大大的笑容即将上线,秦杨勉力将它压下,眼里一片亮晶晶:“真的?”

    “真的,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邓诺道。

    秦杨摘掉一只手套,伸进衣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一边叨叨:“我们学校习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刚刚方勇出去临时让他帮忙给我带了一些,应该还有剩的。”

    他摸出仅剩的三颗彩色糖果,放进邓诺手心:“给你的,圣诞快乐。”

    秦杨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不了解十三中这类东西,所以也没准备什么,就……这三颗糖。”

    邓诺其实早就从别人那里得到了“秦杨牌”统一糖果,然而真正从秦杨手里拿到糖果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要说感觉怎么样,这让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学考的时候,秦杨送给他的钥匙扣。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扣,在秦杨面前晃悠着:“还记得这个么。”

    秦杨忍俊不禁:“你一直带着?”

    邓诺点头,“嗯。”他静静地看着秦杨,“礼物不重要。”

    秦杨见惯了邓诺各种神色,其中有真实的,也有骗人的。有真正的温润有礼,也有同他一样偶尔冒出来的冷意。大多数时候面对外人时他温和且风趣,也有遇到讨厌之人时突现的、难以捉摸的虚情假意。

    像这样裹挟着浓重情愫在内的克制又内敛的温柔神色,是秦杨从未见过的。

    他的心尖不明所以地颤动,邓诺过于厚重的眼神让他隐隐约约有一丝害怕,还有一点儿久违的兴奋。

    一滴冰凉落在眼睛上,秦杨睫毛扑簌,将那滴冰渣子抖落开来。

    邓诺出声道:“下雪了。”

    h市并不是每年都有雪,几年前还能常常见到,最近几年能遇上雪的冬天越来越少。即便下雪,也不过是在地面上沾了点儿半透明的雪水,太阳一出,便什么都没了。

    秦杨蹲的腿酸,皱眉龇牙:“我腿麻了。”

    邓诺先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他,秦杨抬头眯眼看着他,邓诺伸出手道:“站起来。”

    秦杨将手搭上去,邓诺手臂稍一用劲,他便不怎么费力地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另一侧灯火通明的教学区响起热闹的欢笑声,邓诺牵着秦杨从宿舍楼背后绕出来,两人面前是矮了半座山的十三中全景。

    这里的地势比综合楼还要高,一眼望下去,不仅能看见教学区,甚至还能眺望到更远处的操场。

    尽管半山腰又黑又冷又没人气,但秦杨就觉着脚下的热闹欢愉似乎就在自己面前。

    哪怕他的身侧只有邓诺一人,哪怕他俩就这样什么话也不说,他也觉得,自己比以往处在人堆里的时候还要舒服。

    他经常有想把邓诺吊起来打的冲动。但邓诺往往会在他这冲动出现以前,变成另一幅样子。

    他悄悄地抬头,望着旁边静静注视着山下的人。

    就像现在这样。

    身后宿舍楼门口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喜庆招摇,随风飘荡。

    秦杨忽然道:“你为什么不住宿舍?”

    邓诺收回视线:“你又为什么不住?”

    秦杨只不过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现在被邓诺一反问,才发现自己才是更应该住校的那个人。

    秦杨垂眸道:“我不想和别人住同一间屋子。”

    邓诺握紧了他的手,笑道:“巧了,我也是。差点忘了咱俩都是洁癖。”

    秦杨眨眨眼,忽然想起之前于英光说的事。不论于英光如何强调,秦杨都从没觉得他们两个人有哪里像。

    身旁的人温柔俊美,成绩斐然,人缘不错,前途光明。

    而他自己,长相和邓诺完全不是一卦的,成绩倒数自不必说,人缘……算了。再想想自己“修地球”的理想,与邓诺的一比又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有认识他们两个的人,绝不会有人说他和邓诺像,他也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言论。

    可他就是觉得——他简直像极了邓诺。

    来自身侧的眼神夺目且热烈,邓诺低低笑了一声,转身面对着秦杨。

    秦杨被他的动作牵扯着,整个人被迫往他那边靠过去,两腿一颤,差点没站稳。

    邓诺顺势揽住了他的腰,秦杨一晃神,整个人不知所以地被锢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左手被邓诺紧紧握住,放进了他的口袋里。戴着手套的右手茫然地张了张,不知所措。

    温热的呼吸洒在头顶上,耳边是鼓噪的心跳声。

    秦杨愣愣的。

    他感觉到邓诺深吸了一口气,同款毛茸茸手套伸进大码冬季校服里,搭在自己的腰侧。

    明明邓诺什么都没做,秦杨却能感觉到他很紧张。一股寒风刮过,刺骨的冷意自耳旁掠过,秦杨的身体忽的冷了下来。

    邓诺悄悄平复下了呼吸,揶揄道:“小东西,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

    秦杨背脊挺得很直,一声不吭。

    邓诺察觉到不对劲,松开了手。秦杨露出掩埋在围巾下的半张脸,淡淡地浅笑了下。

    只是那笑容实在太过短暂,转瞬即逝,像是在特意安慰什么人似的。

    邓诺敛了笑意,轻轻擦去秦杨鼻尖一点雪,轻声询问:“怎么了?”

    口袋里的手松了开来,邓诺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变化。

    秦杨目光紧紧盯着邓诺,“于英光说,他不想做我的朋友。”他看了一眼教学区,“那你呢,你是我的朋友么。”

    邓诺的脸色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他怔愣了几秒钟,继而道:“他这么跟你说,你是怎么回复他的?”

    秦杨抽出手,淡淡道:“既然他自己都不想,我又为什么要强求?”

    他认真地看着邓诺:“他说你也不是真心想做我的朋友。是吗?”

    邓诺反问:“你希望是不是?”

    秦杨垂下眼睛,沉默着。

    邓诺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从邓诺那收回来的手烦躁地在自己衣兜里打圈,收紧又张开,周而复始。另一只手则安安静静地四指并拢躺着,乖巧又听话。

    他猛地抬头,沉沉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

    邓诺微微勾起唇角,自嘲一笑,飞快地回答他:“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