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弱小是错误的吗?”夏油杰神色迷茫,加上身上缠着的绷带,看起来颇有几分脆弱。

    伊莲上前两步,张开双手轻轻地拥抱对方。

    “当然不是错误的。杰一直都很温柔,将你面前的所有人都纳入保护范围。只是太过温柔,你会很辛苦的。”无论是弱小的定义和保护的范畴,夏油杰都没有认真考虑过吧。

    “我先问你,什么样的人是弱小的?”

    夏油杰毫不犹豫,“没有能力,无法保护自己的人。”

    “按照你的定义,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弱小吗?”

    “当然。”

    “那么,遇到歹徒时,不管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肚子里的孩子,总之她爆发潜力,抢过歹徒的凶器并杀死了对方。她是弱小的吗?”

    “我觉得是。这种情况不会一直发生,不能寄希望于偶尔的运气。”不是所有人面对危险都能运气好地爆发自己的身体潜能。

    “再换一种情况,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人和正值壮年的小伙子,谁是弱者?”

    “老人吧。”

    “那他们同时站在月台等电车,但是电车驶来时,站在小伙子身边的老人突然用手推了小伙子一把。小伙子失去平衡,摔下月台,被电车碾压死亡。这两人中,谁是弱者?”

    夏油杰沉默了,伊莲感受到怀抱中男生僵硬的肌肉,抬手轻抚他的脊背。逼得太紧了吗?

    想了想,伊莲又举了一个书上看过的例子,虽然记不太清了,正好根据夏油杰的情况更改一下。“当你面前有一个孩子遇到危险,你会去救吗?”

    “当然会。”给出这个答案不需要任何思考。

    “那处于危险中的是一个杀人犯呢?”

    “还是会救,生命还是平等的。但会先让他受点苦头,之后就交给警察吧。”语气有些犹豫。

    “那如果你面前有五个杀人犯和一个无辜的好人,他们被困在分叉的铁轨两端。而此时一辆电车正在驶来,你面前有一个推杆可以控制电车开上哪条铁轨,机会只有一次,你会怎么选?”*

    “我的实力足够将两边都救下来。”抿了抿唇,夏油杰有点害怕听到伊莲接下来的话,明明还是那样温柔的轻声絮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总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的。你的实力再强也只是你一个人,你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不如说,正因为你的实力太强,周围的人们会不自觉地对你产生更多期待,将困难的任务都交给你。杰,有几个十万火急的任务发生在岛国的两端乃至世界的两端,被同时交给你,你速度再快也只能先选择完成一个任务。其他的任务要么先放着不管,要么交给实力差一些的人接手。”

    夏油杰神色有些凝重,按照夜蛾老师之前的介绍,咒灵遍布各地、数量极多,且因为从人类的负面情感中诞生,它们永远不会完全消失。那么,伊莲随口举的这个例子很有可能出现。

    “你解决任务后发现救下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与此同时接下其他任务的同僚不敌咒灵,死无全尸,你会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种问题。”他还能斩钉截铁地说恶人的生命与同僚的生命也是等价的吗?如果死去的是伊莲呢?他不敢想下去。

    “你没发现吗,夜蛾老师遇见我们后没做任何调查,不在乎我们的家庭情况,不介意我们的人品道德,直接就邀请我们入学咒术高专。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咒灵太多了,而年轻咒术师的人数太少太少,有天赋的人一定更是凤毛麟角。那么,这样的情况一定会很常见。想想吧,咒灵的诞生原因,除去遭遇了不幸的可怜人,剩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伊莲踮脚捧起夏油杰的脸,不顾对方接近惨白的脸色,直视着他晦暗的双眼。“我们救下的很有可能是罪恶的加害者啊。”

    夏油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恶心感从腹中蔓延到喉咙口,让他几乎就要吐出来。额上沁出几滴冷汗,被上一秒还说出残酷话语的女孩温柔地用手拭去,耳边听到伊莲冷静地开口。

    “其实,从伦理或者说哲学上来讲,很多人考虑过类似的问题,这些也是我在书店里看到的。只是,对过着平静和平的日常生活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充其量只是脑内开展的臆想,于我们而言,却是真实发生的艰难抉择。”

    她抚了抚夏油杰被汗浸湿的额发,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捻了捻手指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男生宽厚的肩膀。

    “实力当然是很重要的,至少拥有强大的实力可以让你更少地面对两难抉择,但实力不是绝对的。杰,你的正义究竟是为了什么?”

    伊莲松手转身,缓缓吐了口气。她抬手挥了挥,“现在都十一点多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就在伊莲拔下钥匙,准备推门进屋时,依然站在原地的夏油杰突然喊住她。

    “伊莲,那个问题,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只要不是我在意的人,死多少我都无所谓。”伊莲掩嘴打了一个呵欠。“晚安,杰,做个好梦。”

    夏油杰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四周寂静得连虫鸣声都急不可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般。他扯了扯嘴角,做个好梦,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一夜无眠。

    第二天,伊莲照常迎着朝阳清澈的光线醒来,消耗的魔力经过一个晚上的冥想已经恢复。看了眼时钟,夏油阿姨差不多快从医院回来了,昨天忘记给夏油杰把绷带拆了,被阿姨发现了就麻烦了。

    简单洗漱过后,伊莲直奔夏油家按门铃。等夏油杰下楼开门时,伊莲被他大大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杰,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这黑眼圈也太显眼了。”

    “是啊,拜你所赐。”夏油有气无力地瞥了活力满满的伊莲,游魂一般往回走。

    不用夏油杰招呼,伊莲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来吧,我帮你把身上的绷带拆了,阿姨快到家了。”她径直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油杰乖乖走过去坐下,维持身体不动任伊莲动作。伊莲手下温暖的金光笼罩伤处,估摸着都愈合结疤后,用之前找出来的剪刀将他身上的绷带都剪掉。

    摸到衣服上的尘土,伊莲推推夏油杰。“快去洗澡,你身上好脏,都快出味儿了。”半精灵的鼻子也是很灵的。

    坐着发呆的夏油杰被伊莲推醒,没反应过来就被抵着后背,一路推进了浴室。

    “你先洗澡,等吃完早饭后,我陪你去书店,多看看书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好。”关紧浴室门,伊莲背过身去。“放心洗,我不偷看。”

    “不是,伊莲等等,别关门。我还没拿换洗衣服!”

    等夏油杰冲完澡出来,正遇见伊莲给神色疲惫的夏油妈妈开门。

    “阿姨,欢迎回来,工作真是辛苦了。您在沙发上歇会儿,早饭交给我来做吧。”

    夏油妈妈推脱不过,只能被按在沙发上坐好,目送伊莲走进厨房。她正纳闷伊莲一个小姑娘力气这么大,当护士这么多年干活练出来的力气居然也没拼过。扭头看到自家儿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表情木楞楞的。

    仔细观察一下滴水的发丝和隐隐透出肉色的白色t恤,夏油妈妈有些暧昧地笑了,大清早的怎么就去洗澡了,明明看神色就知道昨晚通宵打游戏了吧。嗯嗯,不错,男孩子也要好好注意外表,特别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

    视线触及夏油杰长到锁骨处的头发,夏油妈妈其实不太满意。不管现在年轻人流行什么样,她还是觉得男孩子的发型要清爽干练一些,但是儿子难得那么坚持,伊莲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满,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而催促夏油杰去吹头发。

    “看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呢,快去吹干。别看现在是夏天,头发一直湿着照样会感冒。”

    夏油杰就是懒得吹头发才这样出来的,但他深知这种健康问题,他绝对拗不过自家母上大人,默默闭嘴钻回了浴室。

    夏油妈妈忙惯了,坐在沙发上总觉得不得劲,在客厅转了两圈还是进了厨房。“哎,伊莲,我帮你洗洗菜或者看锅好了,有什么东西找不到正好问我。”

    两人合作很快弄出了一大份丰盛的早餐。夏油爸爸也正好回家,加入进来一起吃早饭。夏油杰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母亲和伊莲都精心准备了,还是勉强自己吃下去不少。

    收拾完碗筷,告别终于可以休息的夏油父母,恢复了不少精神的夏油杰与伊莲一起出门。

    “不用补觉休息吗?昨晚没怎么睡吧。”伊莲有些担心。

    “没事的,偶尔熬个夜影响不大,吃了早餐已经精神不少了,现在让我睡也睡不着。”

    伊莲点点头。“那我们走吧,找个书店,可能对你在思考的事有些帮助。”

    “伊莲真的很喜欢看书呢,涉猎范围也很广。我以为哲学、心理学这类书——”他自己从来不会去碰。

    “没什么人会看?我这种年纪,又是女孩子,更加不可能对它感兴趣?”伊莲笑了笑,脚下多迈几步,走到夏油杰前面,转过身倒着走。

    “在杰看来,我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什么感兴趣?”

    夏油杰望着总是直视着他的深绿眼眸,苦笑一声。“是的,我对伊莲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了解。”昨晚妄想要保护她,却反过来靠她的力量得救。

    “我不是说这个啦,本来就是之前一直没用到,杰你也不问,就没机会跟你说嘛。”想了想,伊莲还是实话实说。

    “而且你总是冲在前面,不让我出手让我有点不爽,就刻意地没有用过厉害的那些法术,想着以后突然用出来吓你一跳。”

    “确实吓到我了。”夏油杰无奈地笑了。

    他的保护在伊莲眼里反而成了轻视让她不开心了,这点他确实没想到。不过伊莲有这样强的实力,夏油杰昨天还有些失落,现在倒觉得两人能并肩战斗也很不错。

    “那在杰的眼里,我不能读哲学吗?要像那些女孩子一样,娇气可爱、活泼开朗,对学业、专业书籍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伊莲努了努嘴,示意马路对面走过的一群高中女生。她们穿着校服,却都或多或少地改了样式。裙子变得更短了,衬衫领口开得也有些大,包上手机上都挂着叮当作响的饰品,正看着高大帅气的夏油杰小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娇笑和惊呼。

    夏油杰不感兴趣地朝那边瞥了一眼,眼神触之即收,没有任何停留。颜色好花,有点受不了。他拉过倒退着走,眼神都在他身上的伊莲,让开伊莲背后的一辆自行车。

    “没有,你当然不是那样。”

    伊莲还在期待地看着他。夏油杰知道对方是想通过这种有些胡搅蛮缠的方式让他忘记昨天的事,心情变好了一些。

    “伊莲总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样子,但我知道你只在乎你感兴趣的人和事。”他很庆幸伊莲对他很感兴趣,主动靠近,于是他成为了伊莲唯一特殊对待的朋友。

    “更多的时间好像更喜欢研究好吃的好玩的,为了画漫画也会查不少生僻的资料。就是哲学听起来就很枯燥的样子,我有点没想到。”

    想到伊莲以那些聒噪的花痴女生自比,即使耳根微微有些红,夏油杰依然认真地说:“伊莲是最特别的,在我眼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昨晚通宵复盘回想时,他才反应过来伊莲那时当机立断提议出发去医院,就是为了他的正义感,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不然,以伊莲昨晚表露出的,对陌生人的生命毫不在意的态度,绝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伊莲被少年郑重的神色惊到,手腕被夏油杰握着的部分皮肤感觉一阵滚烫。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书店。“快到了,天太热了,赶紧进去吹空调吧。”

    伊莲闷头往前走,头也没回进了书店。

    夏油杰瞄到她白皙的后颈微微泛红,心里的沉郁终于彻底散去。他有些愉快地低笑一声,慢慢悠悠地跟着伊莲往前走。边走边有些可惜看不到伊莲的耳朵,伊莲皮肤那么薄想必耳朵会更红一些吧,想想就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