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好吗?”

    柔嫔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腾起一阵莫大的恐慌感,她手指蜷缩,瞪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嗫嚅出了一句:“好……”

    孟和玉送了柔嫔回寝宫休息,自己才缓步走出庭院。

    他夜里难眠,早已经成了习惯。

    冬季的夜,总是显得更黑一些,他仰头看了看天上若有似无的月亮,反衬得那黑蓝的天空更黑了。

    他转念,又想到柔嫔跟自己说的话——

    “皇上大限将至。”

    有冷风吹过,孟和玉无声勾了勾嘴角,抬手拉紧了衣裳。

    ☆、吞金

    “公主,这是今日的饭,这地牢里没有好东西,您先将就着,等您出去了……”

    狱卒在铁栏前将瓷碗放下,磕破了沿的碗,粒粒分明的白米上铺满红肉。

    还真是粗鲁又直接的示好方式,她想。

    其实孟琼香是不吃肥肉的,她更不会吃除了贡米之外的粗米。

    只是牢里并没有谁应该知道她的喜好,牢里也不会贡米。

    孟琼香没说话,眼睛看着那碗米有些发直。

    阴暗的地牢里,有一缕阳光从方窗里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

    “大梁的琼香公主,怎么吃这些下等东西。”

    声音朗然,狱卒循着那声音望去,通身墨锦的孟鸿逸正款步走来。

    “二殿下。”

    “门打开。”孟鸿逸手中提了一只红木色的食盒,轻放在地上。

    “是。”那狱卒不敢违背,连忙上前将牢门打开,退到了一边。

    “下去吧。”孟鸿逸说。

    那狱卒不敢再多说话,躬身出去了。

    牢中只剩了他二人,孟鸿逸先前脸上的轻松之态也消失不见,他抬脚进门,颇为不屑地踢翻了那碗白饭。

    孟琼香看着他一样一样将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每一样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这让她很是想笑。

    “孟鸿逸,你这是来做什么?”她轻嗤,语气挑衅。

    孟鸿逸并未看她,仍是低着头端那些东西,听见她说话,挑了一下眉,面上虽有隐忍之色,却仍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怎么?”孟琼香笑意更甚,斜斜向后靠去,睨着他,“现在知道怕,现在来求我了?”

    “孬种。”她轻飘飘道。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原本还在孟和玉手中的盘子便碎在了牢房的灰墙上。

    尚未等她反应,孟鸿逸便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单手拧住了她的下颌,咬牙道:“孟琼香,我劝你现在最好老实一点。”

    孟琼香吃痛,生理性地红了眼圈,却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否则呢?否则你就在这里杀了我?你真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事到如今?”孟鸿逸松开手,冷笑道,“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若非你有意隐瞒,会让王落有机可趁?”孟鸿逸恨恨。

    “琼香,”他忽又表现得极痛心,“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只是你为何要招了一切?”

    孟琼香仍旧冷眼看着他,笑道:“所以你是来让我乖乖等死的?”

    “我说了,”似乎是不满意她的话这样尖锐,孟鸿逸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是逼不得已。”

    “孟鸿逸,”琼香轻唤他的名字,面容讥讽,“好哥哥,黄泉路冷,你不如也下来陪我。”

    他已重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叹了口气:“琼香,我劝你好自为之,我救不了你,不代表我不能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阎王殿里团圆。”

    “我一个将死之人,还管他们做甚么?”孟琼香满不在乎地笑。

    *

    孟和玉在庆阳殿的日子过得很逍遥。

    不需要批折子,不用跟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更不用跟孟鸿逸耍心眼。

    负手立于亭廊上,正院里空无一人,可他却觉得心安。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赌上一切,要的也不过是这份安宁,可偏偏孟鸿逸不肯放过他……

    孟和玉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

    一切他该拥有的,他再也不会让出去了。

    “殿下?”

    有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孟和玉转过头。

    “怎么?”

    “……”杜遥迟疑着,却不知怎么才能将话说出口。

    孟和玉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抚道:“无事。”

    杜遥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见张林慌慌张张地快步走进院里,高声唤道:“太子殿下!”

    张林气喘吁吁:“不好了!皇上……皇上他又昏过去了!”

    *

    “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和玉在前面大步流星。

    “皇上几日前就昏过去一回,想着不让殿下担心,才没有召您。近几日公主那里出了岔子,皇上又仍是日夜不眠地批改折子,难免心力交瘁!”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脑子里仍然有些木钝,他回忆着昏过去之前的情形,狱监司里有人来报,说是要皇上钦赐白绫。

    那时的他头也未抬,仍看着手上的文书,随口应答,面上风平浪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纸上写的字,他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凭借着存留下的一点点理智回答——“朕知道了。”

    而后,那人出门,他便不受控制地从案前翻身跌下。

    再睁眼,就是现在。

    “父皇。”他听见有人唤他。

    他想拿出平时的威严来,可张张嘴,嗓子却像是粘在了一起无法出声。

    于是他算了算时辰,心想或许是自己今日的长生不老药还没有吃的缘故,他想了想,又觉得疲惫不已,似乎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吃那长生不老药。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却看不清楚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明明是想叫他凑近些,一开口,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二哥……尚在何处……”

    “二哥仍在贵妃宫。”孟和玉答。

    老皇帝眨眨眼睛,有热泪翻滚出来:“玉儿……朕是不是……错了?”

    “父皇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无错。”孟和玉垂目而答。

    老皇帝悲从心生,终于呜咽出声,自顾自地呢喃:“苍天如今要朕死,朕不得不从,玉儿,朕别无他求……”

    “……只求你不要恨朕……只求你放鸿逸一条生路。”

    “你二人手足兄弟……是朕错了……是朕错了……”

    他声音发抖,泪止不住地流,说到最后,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

    而孟和玉仍跪着,躬身朝他一拜:“父皇无错,父皇万寿无疆,大梁国祚绵长。”

    老皇帝绝望地闭上眼睛:“传旨……”

    *

    元日。

    大梁太子孟和玉接旨代理朝政。

    罪犯四公主孟琼香薨,于地牢中吞金而亡。

    ☆、明日

    自孟和玉去见了老皇帝之后,他便彻底忙起来了。

    脚不沾地的状态,让杜遥无端想起了当初东西两道的征战,那时的孟和玉也如现在一样,日夜不眠。

    她忽有些恍惚,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孟和玉便能熟捻掌握的整个朝廷的政事。

    他成长得过□□速,那副少年模样下面似乎装着的是个能够搅弄风云的年轻帝王。

    杜遥是见过他处理政务的样子的。

    那时孟和玉几日未能睡下一回安稳觉,柔嫔熬了鸡汤,托她送去。

    杜遥拿着鸡汤在碧霄殿外等着,太监进去禀报,却迟迟不回,她等着着急,便绕过侍卫打算偷偷推门进去。

    手指触到门框的一瞬间,听清楚门里孟和玉的声音,她便一顿,收回了手。

    也是那时,杜遥才意识到孟和玉是离她有多远。

    那盅汤最终没能由她送进去,她只将东西交给门口的侍卫,便悄悄离去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又长又冷。

    屋里一片黑暗,杜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门有响动的声音,来人捎带进来一些寒气。

    杜遥眼睛呆呆眨了眨,没说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声叹息,被子被掀开,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有一片在塌陷下去。

    肌肤触到冷气的一瞬间,杜遥稍微缩了一下。

    她不自觉循着那身侧的热源凑身过去,声音低缓:“殿下……”

    孟和玉怔了一下,声音疲惫发哑:“……怎么还没有睡?”

    “……我睡不着。”她微阖上眼睛,似是叹息一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