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和玉侧身,探手揽过她的身体,手轻轻在她背上拍打,半哄半梦呓地说道:“睡吧……”

    杜遥听着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心里猛然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感受。

    背上的那只手越拍越缓慢,孟和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她仔仔细细感受着,终于,孟和玉的手停在了她的背上。

    杜遥睁开眼睛,身侧就是孟和玉,她听他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眨了眨眼睛。

    稍稍拉开孟和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放回身侧,又起身将他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这才再一次躺了回去。

    事情越发不可控制了,她想。

    她最是了解老皇帝的心性,若非到了不可挽回之际,他是一定不会将手中的权力交出去的。

    孟和玉既然现在能够再一次代政,就说明老皇帝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如此……皇位让给谁?

    想到这里,她默默抿紧了嘴唇。

    既然将政权已经交给了孟和玉,那又是为什么不肯传位下去?

    是否已经将传位诏书定下了?

    是否已经传过了口谕?

    ……

    这一件件的事情,她都想问。

    她每每想要开口,又碍于自己的身份无法询问。

    苦恼不已。

    她日日看着孟和玉那张逐渐坚毅的脸,心里就越发没底。

    这人身体里流淌着老皇帝的血,即便现在她二人同床共枕,她也无法摸透孟和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杜遥侧身枕着手臂,看着睡熟过去的孟和玉,再一次在心底问道:

    孟和玉,权力和地位摆在面前,你究竟会怎么选?

    *

    从公主腹中取出来的金饰是个耳夹,下缀着个圆球。

    孟琼香死在牢狱的消息传来时,老皇帝并未有任何过激的表现,他躺在龙床上,目光呆滞,定定地望着一处,却不知是在看哪里。

    张林没听见动静,只得一直垂着头,心中又放心不下,于是时不时抬眼望望床上的那人。

    就在他以为老皇帝不会回答,想着该以什么话体面退下时,忽见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张林慌张,往前凑去:“皇上,您说什么?”

    于是在他的注视下,老皇帝久久看着他,嗫嚅着,却最终都未能说出话来,绝望地阖上了眼。

    张林识趣,知道他这意思是放弃了说话,躬身请了个安道:“奴才先行退下。”

    他将离去,想了想又回过身小心翼翼道:“皇上,太子殿下……不如奴才去请太子殿下来……”

    老皇帝听见他说的话,依旧怔怔望着天。

    按理他是该一脚踹在这狗奴才的屁股上的。

    这是在咒他死。

    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一个奴才这般折辱他。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保持呼吸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听着这样该死的话,却连转过头都难。

    张林到底没能听见老皇帝的回答。

    他懂得识人眼色,没再多嘴,欠身出门:“皇上安心歇息,奴才先行退下。”

    “……明日……”

    他一脚已经踏出门框,却又隐约听见些声音,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输的声音。

    张林顿住脚,踟蹰着:“皇上……?”

    他却又不说话了。

    老皇帝耳边有些轰鸣的声音,这让他很难再听见些其他的声音,他以为自己聋了,却又清晰听见了自己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本是想说:若有明日,便召他过来。

    他试着挣扎,却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发出声音。

    于是他最终没有说任何话。

    门吱嘎合上,屋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他躺在如玉似金的软床上,早已经哭不出眼泪,他混沌着脑子,昏昏沉沉间生出些荒唐的念头,又心想或许回光返照时他会好一些,届时他一定抬手掴掌自己的几个儿子,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他想着,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出了门的张林快步来到庆阳宫,有丫头正等着他,见了他奉上杯茶:“娘娘正在正偏廊的连桥上等着公公呢。”

    张林并未接那杯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便直直朝那连廊走去。

    他远远就看见了怀抱手炉的柔嫔,背对着他,目光似乎落结了冰的湖上。

    “娘娘。”他躬身请安。

    柔嫔转过身来,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皇上的身体……”他自顾自说着,不时抬眼看她,“不知能不能撑得过今晚……”

    “娘娘……去守着吧。”

    有冷风吹过,柔嫔被吹得眨了一下眼睛,缓声说:“带我过去。”

    “是。”张林应到。

    ☆、多看看你

    皇帝的寝宫里,宁静温暖,一切都看起来那样平和。

    “皇上……”柔嫔小心翼翼地轻触老皇帝的脸,轻声唤。

    老皇帝并没有反应,她又轻声唤了几声。

    老皇帝才迟钝缓慢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皇上,”柔嫔看见曾经风华正茂的人萧索至此,心中难免感伤,抹了抹泪,“皇上您可有什么要说的?”

    “水……”他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

    “快!”柔嫔慌张招呼张林,“快去拿水来。”

    张林将金杯的水递上,那是老皇帝最喜欢的杯子,他一生张扬,每每持这金杯,都觉得喜从心起。

    只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呆呆望着那金盏,却无力抬手去拿。

    最终还是柔嫔去了汤匙沾了那金杯里的水,一点一点抹进他嘴里。

    他不曾狼狈至此,柔嫔将水顺进他口中时,他的眼睛却一直都盯着那被放过勺子的金盏里。

    他不愿再看那金杯子,于是出声止住,又缓声说:“叫和玉他们来……”

    柔嫔面色如常,心里却是猛然一跳,应道:“是……”

    *

    孟和玉到时,其余人已经在候着了。

    孟添面色仍是灰白,身上裹了厚毯子歪斜在椅子上;除他之外,屋里略显躁乱,孟鸿逸仍是那副老样子,垂丧着脸垂泪,嘴里头念念有词;孟景湛性子急,一直跟张林吵闹着要进去看人;孟毅则面色平静,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坦然坐着。

    身边的孟知宁轻拉了拉他的袖角:“哥哥……”

    “别怕,”孟和玉轻抚她的背,“去找娘,快去。”

    孟知宁忧心忡忡抬脚跑过去,孟和玉穿身在孟毅身边坐下:“大哥。”

    孟毅注意到他,轻笑了一下。

    孟和玉稍有吃惊。

    “我只是累了。”孟毅看出他眼神中的探究,主动解释到。

    “……”孟和玉垂垂眼,没说话。

    这几年孟毅一直在外征战,一去几年老皇帝从未将他召回来过。

    仗一场场打赢,身手越来越好,身上的伤多起来,心也冷了。

    “和玉,”孟毅忽然又唤他,迎着孟和玉疑惑的眼神,他眼睛明亮又真诚,“别负了大梁。”

    孟和玉一震,看着他良久,却最终点点头应下:“好。”

    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任何的解释。

    正在这时,张林出现:“几位殿下都请进去吧。”

    孟景湛先一步跑进去,扑到老皇帝床前:“父皇!”

    孟和玉迟迟进入,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说话。

    他跪在最后面,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知宁跪在他身侧,正压抑着哭声,低着头掉眼泪。

    他悄悄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别哭。”

    此时的孟鸿逸巧舌如簧,老皇帝将死,心中却像明镜一般,未曾多看他一眼。

    体面话说完,老皇帝只留下了孟和玉。

    “和玉……走近些,”老皇帝艰难出声,“朕想多看看你。”

    “父皇。”他应,和顺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老皇帝眼神茫然却又似看见了光亮,他仔仔细细循着孟和玉的脸看,忽然缓缓笑了起来:“和玉,你想要朕的江山……”

    他并没有问他,而是用一种叙述一样的语气平静地说出来。

    “是。”孟和玉毫无闪躲,淡淡回应。

    老皇帝笑意更甚,那笑里带着一种悲凉和自嘲:“朕早就知道……”

    “你自小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众,是朕没有好好看过你……”

    孟和玉听着,没有接话。

    老皇帝像是忽然有了力气,又或者是想要将这一辈子都没能说完的话给说完:“和玉,你到底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