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玉哪晓得黑狼已经浮想联翩,轻轻叹了口气,娓娓说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我原本想从密道杀回去,宰了那畜生为爹爹报仇,可不想中途遇到一伙人,他们在秘密行军,我好奇之下潜过去窥探,不料人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他们派了高手过来追我,他马快,我跑不掉,于是只好跟他拼命,结果……我输了……”

    她语气转为沮丧,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枪法精妙,整个儿清风寨里没人是我对手,可哪晓得人外有人,在他手下竟然撑不过三十合便落马了,你们平时跟我过招的时候,只怕都是让着我吧?狼叔!你实话告诉我,你跟我交手用了几成功夫?”

    黑狼越听脸越黑,听到杜寒玉落马,顿时万念俱灰,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本能地说了实话:“五成!”

    杜寒玉顿时俏脸一夸:“才五成么?我还以为至少有个七八成……”

    “后来……后来……他放了我逃走……我就回来了……”杜寒玉下意识地跳过了关键问题,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最后回眸时的画面。

    那人高举投枪,犹豫挣扎时的痛苦表情,清晰地掠过眼前,他之前哭的好伤心,他一定很爱他的妹妹吧,十三年,他已经痛苦了十三年了么?真是……可怜!杜寒玉心里没来由的一痛……

    转念又想,我真是中邪了,他痛苦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手下留情,我就对他“另眼相看”了么?不行!不行!不行!念头一转——放了我,他会不会有事?不会的,他只要说没追上就行了!可万一他很傻呢?

    一时间,无数滋味涌上心头,淡淡情愫愈飘愈远……

    完了!这种情况下,对方怎么可能轻易放人?定是女孩儿家对这等羞人之事难以启齿,完了完了!

    后面的话黑狼已经听不见了,只感觉一颗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愤怒。

    大当家的!你把孤女托付于我,可我没护得周全,兄弟对不住你啊!那个混蛋!我黑狼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黑狼详细询问了那人样貌,杜寒玉不疑有他,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什么剑眉星目、身躯高大、气宇轩昂等等等等,尽管杜寒玉说得都是好话,可在黑狼听来,硬是在脑海里形成一个风流成性的小白脸形象。

    接着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坐在树下各想各的心事,脸上的表情都是变幻莫测。

    杜寒玉是时而似羞似怨,时而目光迷惘,黑狼则是时而痛心疾首,时而咬牙切齿。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才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波澜。

    杜寒玉率先开口:“狼叔,如今我们无家可归、四处流落,明日……又该往哪里去?”

    黑狼沉思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大小姐,平日里你不管这些事儿,所以不太清楚,这五岭山脉坡谷相连,山势绵长,群山之中还有四处矿山,分别盘踞着四伙山贼,咱们清风寨是其中最大的一股,占据了聚宝坑这处最好的矿产。”

    他初时面带自豪,渐渐转为沮丧:“大当家的理想,是聚集活不下去的苦哈哈们,大家一起混口饭吃,所以若有人来投是来者不拒的,致使寨子里人马众多,足有五万之数,但多为老幼妇孺,青壮之士约在两万左右,虽然也不少了,可却良莠不齐,各路牛鬼蛇神混杂其内,加上近年来又疏于训练,只怕是早已沦为了乌合之众。”

    黑狼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排在第二的是铁枪营,听上去是不是像一支军队的名字?其实这就是一支军队,只不过是前朝遗留下的一伙残兵,不愿归降鞑子,所以逃进了山里,在翠屏峰这处矿山扎下了根。

    这一伙带头的有一文一武两个人,文的叫赵健柏,是从前五岭那头豫章县的县令,据说还是前朝宗室之后,这个只有鬼才知道。武的叫薛晋鹏,原本便是铁枪营营主。这伙残兵大概有四千人,加上从豫章县跟过来的百姓也有个三万多人。

    这一伙儿人,凭借赵健柏以前当县令时跟地方上的关系,与如今在岭南当家作主的三大世家都保持着密切地联系,因此人数虽少,可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穷哈哈们滋润的多!”

    黑狼说得口干舌燥,从背后摸出一只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复又说道:“第三是如意洞,这伙是土生土长的山贼,前朝时便有了,那处天然溶洞被他们数十年经营下来,既是矿洞更是要塞,传闻处处险要步步机关。

    他们的首领叫做彭万胜,也是这五岭山贼里资格最老的一个,估摸着今年都过六十了,手下有贼兵三千,具是上山下坡如履平地之辈,投靠他们的难民也不少,大概也有个万把人,听说本地的起义军——义山军多次想要招揽他们,可这老家伙总是欲拒还迎,若即若离,跟个羞答答的小娘么上花轿似的!”

    杜寒玉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扑哧一笑,但见愁眉一展间,如雨后初晴,明媚娇艳;笑颜一现时,似小荷微绽,清新可人。

    黑狼看的呆了,就像一个粗心的父亲,猛然发现心目中的小女儿,竟已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又惊又喜,可念头一转,心下愈发痛恨那个欺负了她的混蛋!

    杜寒玉笑过之后,心情略微好转,这些事情从前都有爹爹撑着,她从来都是不管不问,每日里无忧无虑的练练武艺,偶尔欺负一下父亲麾下的弟兄,倒也逍遥快乐。

    然而,大树倒了。父亲的死,对一个十四岁的稚龄少女来说,就像是天塌了一般,可如今这塌下来的天,却要她用稚嫩的肩膀一肩挑起!

    自己真的做得到吗?杜寒玉心里一阵打鼓,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男人,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背负着仇恨和悲伤一路坚持?那我们俩算不算同病相怜?

    他已经坚持了十三年!想到此处,杜寒玉的心中没来由的涌出了一股子勇气来,当下打起精神,认真问道:“狼叔!那剩下的最后一股呢?他们是什么人?”

    黑狼望见杜寒玉眼中闪烁的坚毅神色,心里大感安慰,大小姐真的长大了,家破人亡在先,含屈受辱在后,居然能够如此坚强,大不易啊!

    当下,他也是胸膛一挺,沉声说道:“这最后的一股,也是最神秘的一股,这一伙儿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他们的据点……在盘蛇岗!”

    第四十一章 【天因我变】

    黑狼沉声说道:“照理说,这盘蛇岗的山贼,乃是四大山贼里实力最弱的一股,人少矿稀,可谁也不敢小觑,要知道如今四大山贼的格局,便是因为这一伙人才定型的!”

    “哦!?”听得盘蛇岗实力最弱却能定鼎四方,杜寒玉闻言一惊,不由竖起了耳朵。不为别的,当前这五岭群山最弱的一股势力不是别人,正是她杜寒玉!

    “这一伙人数不多,不到四千人,其中战士更少,大概只有几百人,奇的是这伙人来历不明,我记得大概是在十多年前,这伙人好似凭空冒出来似地,不声不响地便从如意洞手里夺下了盘蛇岗作为地盘。

    在那时候,这五岭群山要数那如意洞实力最强,四处矿藏除了咱们清风寨以外,其余三处都被他一家独霸,风光无限之时被人夺走一处,如何肯善罢甘休?于是派了整整五千贼兵摸上山岗,不想却被那几百人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伤了元气。

    不久之后,铁枪营也被鞑子逼进了山,为了夺一处山头安身立命,便与盘蛇岗联合,同如意洞又干了一场,那如意洞刚刚折损了五千精锐,如何是他们两家之敌?

    于是又吃了一场大败,被夺走了翠屏山,从此一蹶不振,枯守山洞十年都没什么发展,你说,如今这四大山贼的格局,岂不正是因为盘蛇岗那群外来户么?”

    杜寒玉听了若有所思,忽然抬起头来,“狼叔!你的意思是……投靠盘蛇岗?”

    黑狼闻言目露激赏之色,大小姐其实一点也不笨,只是一直没有锻炼的机会而已!

    “不错!往南的山口被清风寨挡住了,往北是鞑子的地盘,因此出山是没指望的。想要在山里混,凭咱们手里的这点儿人马是不够看的,又没有根基,还要躲避那畜生的追杀,因此四处流浪绝不是长久之计,在剩下的三伙山贼里选择一家投靠,乃是眼下唯一的存续之道!”

    黑狼耐心地解释道:“剩下的三家里,铁枪营与咱们是宿敌,必不会善待我等,我们若是去了,多半会沦为他们打击清风寨的工具。而那如意洞水太深,彭万胜是个老狐狸,只怕会将我们绑了卖给那畜生换好处。

    而那盘蛇岗在这十年里,却一直默默无闻恪守中立,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十年来,大当家的曾经五次派我去拜过山头,最近的一次,就在两个月前,每次去都是他们的大首领霍彪亲自作陪,也算有些交情。

    此人是个大老粗,性情如火、嗜酒如命,既无野心更缺心机,况且他们一共才几百人的兵力,得我必喜,所以投靠他,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杜寒玉深深地看了黑狼一眼,凝声问道:“狼叔!你……可是存了鸠占鹊巢之意?”

    黑狼刚要开口否认,可被杜寒玉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不由叹了口气:“不错,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大小姐请勿见怪,老叔叔并不是有意要瞒你……”

    “狼叔!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背负罪孽而已……盘蛇岗既然无意扩张,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报仇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杜寒玉也跟着叹了口气,随即目光一厉:“可有些事是逃避不了的,即使再残酷再无情,我也要勇敢的面对!”

    杜寒玉顿了顿,语气复又转柔,轻轻靠在黑狼肩上,喃喃道:“狼叔,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爹爹正在天上看着我呢,我绝不能辜负了爹爹、狼叔和各位兄弟!为了你们,哪怕违背本心,寒玉也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