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枫两世重生,可谓阅人无数,黑道帮会又是牛鬼蛇神的老窝祖庙,似这等虽无大恶、但攻于小处心计,导心不正、秉性不纯之人,早已见过不知凡几,他自信不会看错人,姜霓裳就是这样的人。

    此念一起,思之如鲠在喉,令他心悸莫名,终难释怀,倘若冒然纳之,实恐将来种祸招殃,以至家宅不宁。

    再有一点,子馨和明月,实事求是的讲,都是麻雀变凤凰的坏榜样,因此再不能加开此例,否则难绝效仿。况且大业当前,大战在即,他身系全军万民之望,此等情事,他实已无暇分心旁顾,孰轻孰重,不问可知。

    此刻灯影阑珊,烛汁盈台,姜霓裳掩泪欢笑,情难自已。刘枫暗暗叹息:此番一时不忍,又令其心生虚妄,情障陷之愈深,只怕她今后更难自拔了。此战过后,说什么也不能留她在身边了。

    情之为物,最难捉摸。有人寥寥数语,只字片言,便可连理永结,生同室,死同穴,携手终身,至死不渝。也有人痴逐一生,苦等一世,终落得梦碎肠断,镜中花,水中月,青春付炬,转头成空。

    缘起缘灭,聚散离合,又有何人敢言勘破情关呢?愈思愈乱,徒增烦恼,罢了罢了,各依天命便了。

    第九十一章 【家族内乱】

    番禺城,周府,临水赏月楼。连日大雨,难得今日放晴,此刻夜色静谧,月华如水。赏月湖边,周雨婷拢裙斜坐,临水照影,碧水映着丽人,蹙紧的秀眉仿佛湖畔垂柳,白玉般洁净亮丽的绝世容颜,笼罩一片忧云愁雾。

    雀羽珠饰的百褶石榴裙十分华丽,但却得不到珍惜,被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裙摆下,两只描金凤头履的鞋尖儿,有下没下地踮着,十分难得地露出几分孩子气。

    身边垒着一堆小石子,轻轻捏起一颗,重重甩向湖面,打出七八个水漂,荡开朵朵涟漪,一波未平一波起,宛如她此刻的心绪。

    再伸手时摸了个空,不知不觉间石子已扔尽,她赌气似的一拧身子,抱起膝盖低下头,整个人儿蜷在一起,一双秋水明眸望着自己脚尖,湖水将月光映着她的脸颊,愈发显得苍白。

    湖水静了,却又吹过一阵风来,凭空起了波澜。

    “哗啦啦!”身边又摞了一堆小石子。

    周武掸了掸衣襟下摆,抖去包石子时沾上的泥灰,竟不顾尊卑地与小姐比肩而坐,中间仅隔了一堆小石子。

    “小姐又在担心了么?”周武率先扔了一颗,打水漂的技术比小姐更加高明。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遭了变故,身处绝境,周雨婷也摆不出小姐架子,撅嘴嗔道:“如何不担心?铃儿逃去求救已逾半月,音讯全无,小女孩儿家孤身进山,这让人如何放心得下?”言罢也扔了一颗石子,出手重了,噗通一声直贯入水中,击碎了一湾冷月。

    周武又捏起一颗,没有扔,托在掌上轻轻抛着,“其实小姐你,更担心殿下根本不会救我们,对么?”

    周雨婷花容一惨,扬起的手顿在空中,悠悠说道:“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来,只是如今,却不好说了。”

    她轻咬朱唇,恨恨道:“鸡笼峪之战爆发了,他苦等三年的时机终于到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真是该死!”

    她狠狠砸出手中的石子,却又幽幽叹了口气,摇头道:“即使他不来,我也不怪他,殿下是个做大事的人,如何看不明白?今后周家还是周家,唯一的分别,只是代理人不再是我,仅此而已。更何况,如今我已式微,若助我不成,值此关键时刻白白失和于周家,得不偿失!”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周雨婷自失地一笑,脸上尽是苦涩,“换了是我,我不会管这档子破事儿!”

    周武心下雪亮,确实是这个理儿,可还是勉强微笑劝道:“小姐杞人忧天了,我观殿下为人,最是重情重义,三年来,小姐倾尽全力助他,他又不是个瞎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看他未必如此势利!”

    “殿下的为人,我比你看得清楚!重情重义不假,却也得分时候!”周雨婷眼眸含泪,嘴角挂着冷笑,愈发显得凄楚,“欲成大事者,何人不可舍?殿下乃是谋国之人、枭雄之姿,又岂会为私交情谊所绊?”

    周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慨然一叹,转过脸去不言声了。

    四下里静了,惟有几只青蛙趴在荷叶上呱呱聒噪,扰得人心绪不宁。

    周雨婷定定看着赏月湖如镜的湖面,痴望半晌,忽然蹦出个念头,万一他要是来了呢?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芳心经不住颤抖。不可能!可是万一呢?心潮起伏,不禁患得患失起来。

    ——他要是真的来了,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要是不来,便是天字第一号大坏蛋!

    罢了罢了,想他作甚!

    心烦意乱之际,忽见数排萤火虫停于湖边垂草之上。周雨婷心念一动,暗暗祝祷:我且数之,若是单数,他便不来,我命合休!若是双数,他便是个有良心的!

    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十六只,眼看就要数完,草丛却蹦出一只青蛙,噗通一声跳入水中,萤火虫受惊,腾的一下化作漫天星屑全都飞光。

    周雨婷大为气恼,丹凤眼瞪得溜圆,猛抄起一把石子,连带着杂念哗地抛入湖中,甩臂娇呼:“他爱来不来!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能做的都做了,听天由命好了!大不了一死!老娘来世做个男人!”最后一句喊得嘶声力竭,宛如泼妇骂街。

    周雨婷乃是标标准准的名门闺秀,素来端庄持礼,优雅高贵,况且长年执掌家族生意,走南闯北的更添了几分雍容气度。相随多年,周武何曾见过她这等彪悍模样,直惊得目瞪口呆,手一僵,抛起石子没接住,失手落地,“咚”地一声弹进湖里。

    他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余光一瞥,惊讶道:“哎?这不是蒋叔么?怎么会到这里来?”

    周雨婷循声望去,果见一名五旬老者颤颤巍巍,蹒跚而来,他是周府三十多个门馆之一,但却是最忠心的,周家内乱后,就是他从后院进菜的小门里私放了铃儿出逃,如今他居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

    思及此处,如何按捺的住?她一跃而起,提起裙据飞奔过去,“蒋叔!可是有了铃儿的消息?”

    老人边说边来,边走边哭:“小姐,老奴无能,这事儿被三位执事察到了,幸亏老奴走得快,否则……”

    周雨婷心中沮丧,强颜欢笑地劝道:“察到就察到呗,蒋叔不必担心,进了这处院子,宗堂供奉会保护我们,只要家主还在,叔叔们绝不敢轻举妄动的!”

    “可是家主……唉!”老人痛心疾首,顿足哀叹。

    周雨婷与周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焦虑和忧愁。

    赏月院是家主的居所,平日里由百余名宗堂供奉守护。这是一支特殊的力量,皆是武艺高强的豪侠之士,只受家主一人节制,便是议事堂也无权调动,这是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

    半个月前,家主突发重病,至今昏迷不醒,全靠侍妾嘴对嘴地过粥过药续着,眼瞅着怕是不成了。

    可不知怎的,议事堂却得了信儿,说是家主留了遗嘱,家族竟然传给七小姐周雨婷,这下执事们不干了,偌大家业,岂能留给族谱都进不去的女子?

    以此为引,多年积怨一朝爆发,她的三位叔父,周东玮、周东林、周东波诈称七小姐毒害家主、篡夺家业,裹挟了周府上千家丁护院,造了她的反,幸亏有周武和一干忠心的护卫,周雨婷才得以逃进赏月院。

    进了此院,便是执事们都不敢乱来,宗堂供奉们可不管你什么辈分,也不管是非对错,谁是家主就听谁的。如今老家主周昊乾还没咽气,却也下不了命令。于是,供奉们便恪守中立,两不相帮,但也不准在此地动武,一时倒也僵持下了。

    对于眼前这老头,周雨婷还是很感激的,危难关头肯冒死救走了目标较小的铃儿,患难见人心呐,实在是难得的忠仆。

    主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容易劝住蒋叔,说道:“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挺得过去!”让他安心歇着,天塌不下来。

    蒋叔老泪纵横地去了,周雨婷的退路也断了。她自己心里清楚,爷爷是突然倒下,根本就没那劳什子遗嘱,她这七小姐注定成不了家主,更节制不了宗堂供奉。如今连逃跑的希望也绝了,一旦爷爷真的去了,她只怕是……也要跟着去了。

    “小姐!”周武忽然语气郑重地道:“若事不可为,我护着你杀出去,咱们去卧龙岗,就算不再代表周家,想来殿下也会善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