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吃了一惊,“你护我?你别忘了,你也是宗堂供奉!”

    周武狡黠一笑:“我保护小姐平安,奉的是老家主的令,除非他老人家亲口收回成命,否则此令永久生效!便是新家主也奈何不得!”

    周雨婷鼻子一酸,急转身擦了下眼角,倔强地道:“你……你以前是带兵的,论武艺,宗堂前三十都排不进,何苦陪我送死?”

    周武无所谓的耸耸肩,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自从小姐七岁起,我便跟随左右,都过了十多年了,早习惯了,不想改了,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若嫁,我陪嫁,你若死,我陪死……我说小姐啊,夜深更凉,早些睡吧,或许醒时,殿下已在面前也说不定……”声音渐远,人已径自去了。

    周雨婷呆立原地,仰望天际,弯月似刀,繁星明灭。月华星光下,两滴晶莹凄凉的泪珠儿,无声滑落下来。轻轻的絮语,低低的呢喃,似祈祷又似哀求:“刘枫,刘大帅,九殿下,只愿你……笨一点才好……”

    ※※※

    此时此刻,番禺城,玛瑙大街,柳家车马行。

    三进两院的大宅子,后边儿连着偌大一处马厩。今儿个下午,新到了百多匹好马,是赶着关城门的时候进来的,耽搁了守城团练不少功夫,整整塞了十两黄金才打发了。

    大宅主楼也是三层,顶上偏处还有个小阁楼,不知是做甚么用的。最奇的是,这屋顶的瓦上还涂了个奇怪图案,听说是有名的风水师特意关照的,估摸着是管用的,铺子才开了两年多,生意是越来越旺了。也有人说,那是因为挨着周家的大宅,沾了人家的贵气。

    此刻正是半夜,整栋楼黑灯瞎火,但若仔细看去,三楼正对周府的窗前赫然站着一人。

    那人望着眼前一大片琼楼玉宇,亭台阁榭,苦笑着摇头叹道:“知道周家有钱,可真没想到会是这么有钱,瞧瞧那一大片,这到底是府邸还是皇宫呐?真是开了眼界了!”

    背后有人应道:“那儿原本还真是皇宫,后来南越国灭,废都故宫也就跟着荒了,再后来,大华朝也亡国了,岭南成了失管之地,周家也就趁势占了这片宝地,这稍一修葺,自然显出几分气象。”

    那人走近一步,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一张白白胖胖的老肥脸,正是如意洞的彭万胜。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卧龙岗别驾,主抓红巾军对外产业,与风雨阁也有交集,位虽不高但权却甚重,位居负责武备军需的张大虎、掌管刑名钱谷的乔方书之后,并称卧龙岗“军农商”三巨头,远较如意洞那会儿风光得多,真可谓风生水起了。

    他顿了顿又道:“周家能有今日,还不是托了主公的福,如今的三大世家,周家已是一家独大,剩下的两家,加起来也顶不上周家的一半儿!”

    刘枫笑道:“这话听着有些吃味!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与其让周家吞了郑吴两家,不如便宜我们自己,对么?”

    彭万胜嘿嘿笑了两声,点头哈腰地道:“主公的决定总是有道理的,您怎么说,那便怎么好。”。

    “少给我灌迷魂汤子!”刘枫笑骂两声,再次转脸看向窗外,喃喃道:“我自有打算,日后你们会知道的。”

    背后噔噔楼梯声响,彭万胜回头看去,却是风雨阁随风堂堂主白岳,正从屋顶阁楼上下来。

    他向着刘枫的背影一拱手,“主公!与内线恢复了联系,确认目标很安全,位置在临水赏月楼!”走到窗前,遥遥一指,“便是那栋最高的!”

    刘枫点点头,背起双手一脸平静地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主公放心!一百个弟兄都在底楼候着了!”白岳的语气透出强烈的果断和自信。

    这是主公首次参与随风堂的行动,他岂敢不尽心卖力,这一百人是他挑了又挑的精锐刺客,一半以上都是龙虎山的内门弟子,飞檐走壁有些夸张,可也都是身怀绝技之人,以有心算无心,对付千把个家丁算得了什么?

    “行动!”

    “是!”

    月黑杀人夜,一架飞梯搭上墙头,百名刺客鱼贯而过,弓腰如豹,疾走如飞。夜行衣,黑皮甲,刀弩漆墨,迷彩涂面,无光无影,无声无息。

    第九十二章 【夜袭周府】

    时已三更,周府内静如幽谷,偶有更夫提灯走过,发出单调而别有韵味的吆喝:“夜静更深,提防火烛。”

    富顺是个低级护院,排着班儿总是轮到守夜。如今主家乱成一团,他是个没主意的,头头让怎么干,他便怎么干,这不,大半夜的,抗把刀,提溜个灯笼,沿着前院小径一路巡了下去。

    穿过前院,没见着人,有些奇怪。往常这个时辰,在院子里总能遇上富临,和他同一批进府的小厮,两人惯例是同一个班头,方向相反,中途遇上了,难免攀谈几句解解闷儿。

    今个儿怎么没来?病了?那也得有个替班的呀,莫不是偷懒,找个没人的旮旯眯觉去了罢?

    正胡乱猜着,不想脚下踩着一物,软软的。低头看去,眼睛瞬间瞪大,只见矮树丛中伸出一只惨白手掌,瞧那袖口的镶边纹饰,不正是周家家丁的服色么?

    他惊恐万状,待要喊时,黑暗中探出一只大手,将他捂去半脸,唔唔声中,只觉咽喉一凉,随即热得发烫,手放开了,血箭激射,噗噗洒进土里。

    富顺捂着咽喉挣扎转身,眼前立着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黑衣黑甲,黑面巾黑匕首,只露一对晶亮的招子,冷冷看着他,就像看一具尸体。

    他喉咙里呃呃两声,却再也叫不出声。钢刀落下,黑衣人飞起一脚,临空踢入草丛里,没有一丝声响。

    灯笼落在地上燃烧起来,火光越来越暗,夜色越来越浓……人死,灯灭。

    ……

    刘枫一袭黑衣劲装,外套一件随风堂制式的黑皮紧身软甲,腰间斜插一柄横刀,大大咧咧地漫步楼宇之间,宛如闲庭信步一般,时不时地停下脚步,细细欣赏一番沿途风景。

    一路行来,红墙、绿树、青砖、碧瓦,庭院错落有致,楼宇金碧辉煌。刘枫化身刘姥姥,这番夜游大观园,只瞧得他啧啧称奇。一路东张西望,看到赏心景致,往往驻足停留,几度流连,屡次忘返,若非白岳提醒催促,他险些忘了此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前边儿早有高手刺客先行开路,遇上寻夜的家丁护院,或药箭吹针,或割喉折颈,悄无声息地放倒,拖入草丛里藏好,更有专人跟在后边泼土遮盖血迹,一路行去,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不惧千余家丁,可却不能让周家真的伤到元气,因此刘枫狠心下了绝杀令,十步杀一人,一路不留痕,就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旁生枝节。

    边走边看,不时有拖尸体的刺客向他颔首行礼。刘枫暗暗摇头,不堪一击!难怪这些世家都要找个靠山,单靠这些个家丁如何守得住这偌大的家业?

    回头想来,也是无奈,树大招风,大狄的眼皮子底下,也确实无法公然练兵,安心做生意也就罢了,要是敢有轻举妄动,只怕鞑子绝不会放过他们。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周府占地百顷,众人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遥遥望见赏月院的影子。

    刘枫到时,守在门口的十几个护院早已倒毙在地,人数较多,鲜血流了一地,己方也有四名刺客轻伤。

    抬眼看去,墙边正蹲着两名刺客,弓着马步,四手交叉相握,另有一名刺客助跑飞奔,脚一点,手一托,两丈高的院墙,蹭蹭地就上去了。须臾之后,只听咔嗒一声,插满弩箭的院门打开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刘枫叹为观止。有些活儿还是得专业人士来干,换了自己,只怕是要打穿墙才能进去。

    进得院门,白岳突然止步,躬身、抬手、握拳,百人同时停下,单腿跪地,举弩齐眉四下警戒。

    刘枫也半蹲下身子,问道:“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