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大哗,桂庭和顿足大叫:“这……这是造反!”

    周雨婷轻轻一笑,“桂叔好见识,确实是造反!”

    “啊!你……你……”桂庭和长大了嘴,险些掉了下巴,连喘三口粗气才咬牙问道:“这是家主的意思吗?”

    “那是自然!若非家主爷爷点头,本小姐又岂敢独断专行呢?”周雨婷微笑道:“如何?尔等愿奉家主令么?”

    桂庭和脸色铁青,一拂袍袖,冷声道:“小人虽是周家的部曲,却也不是卖身给了周家,如今你们反叛朝廷,自寻死路,要做这杀头抄家的勾当,请恕小的不伺候了!”言罢,他负手转身就走。

    船老大们见资格最老的桂庭和不从,心中也动摇起来,有几人的脚步也微微抬了起来。

    桂庭和大步直行,背后传来七小姐不温不火的声音:“你当真要走?”桂庭和冷哼作答。

    周雨婷凤眼一眯,“燕儿,杀了他!”

    话音刚落,众人甚至没有看清怎么回事。但见一条黑影倏地窜出,寒光掠过,桂庭和身子猛然一僵,黑影一沾即走,倒飞回小姐身边,正是扮作丫鬟的凌燕,她连站立的姿势都没变,手中却多了一对染血的短剑。

    众人骇然瞪视僵立中央的桂庭和,只见他缓缓扭动身躯,似要转过身,可刚一动作,脑袋咕噜掉在了地上,直往人群里滚,腔中热血激喷而出,周围几人溅了个满头满脸,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满室充盈,令人耳目皆呛。

    在大片惊呼中,无头尸体轰然倒地,引发了更加强烈的惊恐,几个胆小的船老大拔腿就往外跑,没跑几步,惊见柳姨当门而立,手中两把柳叶刀交错并举,大喝一声:“出门者死!”众人登时不敢再动,杵在原地直哆嗦。

    周雨婷玉容不动,用一种无所谓的语调说道:“慌什么?既已造反,杀个把子人算什么?都给我站好了!”

    众人惊慌回头,只见周雨婷白皙莹润的脸颊上,竟也飞落了一滴豆大的血珠子,顺着香腮缓缓流淌下来,拖成一条殷红刺目的血线,衬着她如雪如玉的肌肤和森寒冷酷的眼神,竟是如此可畏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眨眼的功夫,除了地上躺着的桂庭和,所有人各归各位,站得整整齐齐。

    “不就是造个反吗?至于么?你们是可以选择的,与家族同生死共存亡,又或者……”周雨婷翘起兰花指,优雅地指了指地上的死人,“或者先行一步,到阴曹地府打个前站,不过大伙儿可未必就到呢……”

    配合这冷飕飕、寒碜碜的话语,七小姐微眯起双眼,目光就像张弦待发的利箭,在人群中缓缓地巡弋着,仿佛在寻找下一个不知死活敢于挑战她家族权威的家伙。

    没人敢与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对视,即便是周武也不自觉地放低了视线。

    他再次出列,单膝跪倒,“我等誓死报效家族!”

    众人同一时间感到腿软,齐唰唰跪倒在地,参差不齐地叫道:“我等誓死报效家族!”

    周雨婷嫣然一笑,“诸位对家族如此忠心,本小姐深感欣慰。”她双掌一拍,凌燕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卷轴,迈步下阶,笑吟吟地立在中央,“请众义士画押!”

    众人暗暗叫苦,这个指印落下去,这辈子就算上了贼船啦!排在最前面的船老大慌得腾腾冒汗,情急之下胡扯道:“此间没有笔墨,不如改日……”

    话没说完,柳姨大步进来,行至桂庭和的尸体旁,柳叶刀一挥,切下一根手指头,拾起了往那人眼前一递,“老生为爷伺候笔墨!”那人吓得魂不附体,慌忙接过血淋淋的手指,“不敢不敢……有劳有劳……”以指代笔,哆嗦着签下了名字,又沾血按了个指印。

    凌燕撇撇嘴,“下一位!”

    一顿饭的功夫,桂庭和的十根指头被剁了个干净,所有人都画了押,一个个儿的全都愁眉苦脸、目光哀怨。

    周雨婷接过卷轴,粗粗一扫,满意的点点头。放下了卷轴,她把云袖一拂,姗姗起身,改颜笑道:“诸位,今日我等同秉至诚,共攘盛举,从此以后,可就真的是同舟共济啦,来日成就了大业,丹青史记上也必有我等浓墨重彩的一笔!”众人默默无语,疏无激动之色。

    周雨婷只作不知,笑道:“至于诸位的家小,大可不必担心,自我等起航,家主已请得诸位亲眷入府供养,大伙儿放心,后顾无忧啦!啊?咯咯咯……”众人纷纷赔笑,笑声零零落落,满是苦涩。

    周雨婷看在眼里,心道:示之以威的效果已然实现,下一步,该是诱之以利了。笑道:“诸位,我周家不是一方诸侯,也没有称霸一方的实力和野心。我们,只不过是生意人罢了。咱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趋利避害,高明的生意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本小姐从十岁起跟着家主爷爷走南闯北,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赔过本!在本小姐的眼里,造反,也不过是一桩大生意罢了,一桩天大的大生意!”

    这句话一说,在场众人不由思考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心神渐稳,脑子也活络了起来,是啊,当初资助红巾军的时候,不也是群起反对吗?惟独七小姐独排众议,力主此事,其后的事实证明,不到半年的功夫,周家一跃成为三大世家之首,非但没有赔本,反而大赚特赚了一把。如今……敢情是要追加投资了呀!

    待众人思索片刻,周雨婷继续说道:“你们心有顾忌,这我知道,可本小姐要提醒你们的是,你们真正怕的,仅仅只是‘造反’二字罢了,如今我来换两个字:谋国!……如何?是不是不一样了呢?”

    瞧见众人目露异色,周雨婷正色道:“诸位都是我周家的老人儿了,自然知道百年前我周家是如何起家的,扶保废太子,以一介商贾拜相起家,凭的是什么?不正是精准毒辣的眼光和义无反顾的魄力么?如今呢,我们又是一介商贾,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效法先祖罢了……不,我们玩儿的比先祖更大!百年前不过是夺嫡之争,胜了不过是权倾朝野,做了一代权臣罢了,可眼下呢,咱们干的可是革故鼎新,奠基开国的霸业,留名青史,封妻荫子,那可不是我随便说说的,而是真的可以实现的!你们说呢?”

    这时的众人,所思所想已全然不同,他们虽是家族里少有的高级部曲,可还是私兵家将的身份,还是下人,留名青史,封妻荫子,如此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儿,谁人不想?谁人不愿?他们所担心的,只剩下一件事儿了。

    周雨婷仿佛能猜到众人的想法,她从容的站在那里,双手优雅地笼在身前,换了称呼笑道:“诸位叔叔伯伯,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雨婷大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自起航以来,雨婷严令片舟不得下水,因此大家全都听不到外界的消息,现在我就向大家通报一下,眼下红巾军的战况——燕儿!”

    “是!小姐!”凌燕嫣然一笑,轻轻巧巧走到中间,摊开一张素纸念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整装待发】

    凌燕稳立中央,脆生生念道:“七月初五,红巾军击溃狄军前部,灭敌五万;初六,红巾军火攻狄军,大胜,灭敌三万;初九,红巾军与狄军展开攻防战,灭敌三万,并于阵上射杀狄军万夫长塞勒坤……十六日,红巾军卧龙岗部火烧葫芦谷,全歼荆北督帅昔剌摩所部五万人,荆北督帅本人也死于此役;十九日,也就是前天,红巾军诱开南岭督帅阿赤儿部和山越督帅速柯罗部主力,并以伏兵歼灭留守狄骑四千,绿营一万,逼降三万人,阵前斩杀前义军首领王盛光。以上。”

    船老大们从她念第一句话起,就全都张大了嘴,直到最后她念完,一个个全都痴傻了。红巾军的真实实力,他们都是知道的,仅有六营共三万多人。可在这十多天里,他们一共消灭了多少狄军?船老大们掰着指头算,最后的数字还是吓了一大跳:俺滴个娘唷,整整二十万!他们难道个个三头六臂,以一当十不成?

    尽管早已了如指掌,可周雨婷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当她知道另有三路狄军合围而来时,她几乎已经绝望,之所以没有掉头回去,其实只是想聊尽人事罢了。可没成想,蓦然间峰回路转,刘枫居然能在如此绝境中翻盘,干得比她和爷爷预料中还要好出数倍,真是……了不起!

    这一刻,骄傲的七小姐彻底折服于九殿下的雄才伟略,心甘情愿为他的霸业精打细算起来。这份大决心,无关她个人的感情,而是纯粹站在家族立场上作出的理性判断,他,就是家族中兴的希望所在!

    周雨婷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趁着这股震撼说道:“诸位,想必你们都已经清楚了,红巾大帅用兵如神,而且我还可以告诉诸位,仗还没打完,刘大帅正在伺机全歼剩下的两路狄军,一旦大功告成,荆扬二州就将再无机动兵力可用,二州之地必将予取予求,大帅的崛起已是大势所趋,指日可待!我们趁现在赶过去,还可帮他一个大忙,可如果不去,那就是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个道理想必大家都懂。”

    见众人眼神渐渐炽热起来,周雨婷加上最后一把火,“我还要提醒诸位的是,无论是大狄也好,红巾军也罢,都是没有水军的,换句话说,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人,大展拳脚的机会,就要到了!”

    她把目光横扫一遍,沉声道:“诸位,我再说一遍,我周雨婷,是从来不做赔本买卖的!你们,都懂了吗?”

    众人再无犹豫,一齐跪倒:“我等愿与家族共存亡!”声音整齐洪亮,人人面色激动。

    周雨婷满意地笑了。她太了解这些人了,跟他们讲民族大义,讲逐寇复国,都是肯定行不通的。这些人,有家有业,一身牵挂,都是富贵未满,小康有余的角色,想要让他们造反,就得这么逼着哄着骗着。

    “好!”她张开袍袖,振声道:“现在我命令,立刻调整航向,转道……信丰县!”

    “信丰县?”周武吃了一惊,他是知道原计划的,连忙问道:“不是始兴县吗?”

    周雨婷面无表情地说道:“计划有变,信丰县!”

    在场的船老大已经变换了角色,全都自觉地站在了红巾军的角度思考问题,有熟悉航道的人立刻提醒道:“小姐,信丰县沿岸水浅,我们的楼船无法靠岸呐,试问红巾军如何登船呢?”

    这个问题,刺得周雨婷有些心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临时改变了登船地点,也不知道对方打算如何登船,更不知道十多万民众将如何突破最后的一路狄军,可是……没有可是,逃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