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循踏着月色自府外归来。

    他眉目间带着倦意,白皙清润的脸上有些遮掩不住的憔悴,薄唇微抿,一双深沉如水,泛不起些许光亮,在夜色的隐匿下他面容寡淡,叫人看不清情绪。

    因为受了伤,又是扛着微凉的夜风,孟循喉间涌起些许的痒涩,他抬手捂着唇低声轻咳,宽大又瘦削的双肩随之轻轻颤抖,在一片墨色里,他的背影莫名添了几分孤寂。

    墨棋就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道进了房中,又替他换下早就渗出血来的纱布。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似乎对孟循没什么影响,换药时,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一双刀裁似的眉轻轻下压,像是在想着什么。

    出神之际,门外脚步声渐起。顶着莹莹烛光,墨石迈步过来。

    孟循瞥眼过去,眸光微动,“夫人可找到了?”

    墨石面上有几分僵硬,他低垂头应了声。

    孟循脸色随之一松,“怎么不将她带回来,她是不愿意回来么?”

    墨石抬起头来。“夫人被广平侯二公子带走了……不在广平侯府,在,那位前些时候置办的住处。”

    “……恩,我知道了,明日,将夫人带回来。”

    烛火在孟循眼里摇曳,他接着说道:“不必有所顾忌,即便她不愿意,她总归现在还是我的夫人,那地方,她不该在。”

    那样的事传出去,与她名声无益。

    这次的事情,是他的错,没有早早做好万全的准备。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孟循合上眸子,缓缓舒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片刻后,他再度睁眼,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他手上握着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撼动张少言多少。张少言向来谨慎,即便是贩卖私盐这样敛财的事,也是遣了底下的人去做,辗转迂回,身上不沾肮脏污秽。最多,也就是让薛京这个女婿揽下罪责,自己,只会有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这样的罪名,与他根本不痛不痒。

    孟循原本也并不认为只这样一件事,就能让张少言引咎告辞。

    张少言是两朝元老,又是帝师,只要他不做谋逆造反这样的大事,最多最多,也就是辞官还乡罢了。

    孟循很早之前,便认清了这点。

    他这条复仇的路,走的太远,也走了太长。从那个诱骗父亲的富商,再到那个借花献佛的总督,最后,就是张少言。

    也只剩下张少言。

    他想让这个权势滔天的两朝元老知道,他父母的性命,并不卑贱。

    有时候孟循也会想,只是一幅画,只是因为他父亲身份低微,活该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为官也近有十年,这个答案,他明白。

    身份地位,无权无势,等同于任人欺压。

    那副要了他父母性命的画,也不过只是张少言摆放在库房里,无足轻重的一幅藏品。

    礼部尚书张少言,好书法喜字画,是当今文人的翘楚。有意讨好奉迎者,都妄图借那些古籍字画,去讨得张少言的欢心。

    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孟循想要扳倒他,很难,很难。但他现在,已经快要走到最后了。

    他本想再等等,在拾些柴来。张少言并不是那样真正身正影直两袖清风的人,他自然有错处,自然也有毛病,自然也有为皇帝不喜的地方。

    孟循从来都没有一击制敌的想法,那不可能,之前对于张少言来说,这样行不通。

    可他不想看到今日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了,他不想再看到自己无力,不想要看到,她因为他的事情,受到任何伤害。

    寥寥半生,他已经快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原本望不到尽头的路,已经快要看到了曙光。

    可原本和他并肩而行的人,却渐渐和他走散,走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事事两难全,可他就想全一全,就想试一试。

    今日去见李由,于他孟循而已,是一场豪赌,不成功,便成仁。

    好在,一切与他的预料,并无太大差别。

    次日,在孟循进宫面圣时,他在南书房的门口,看见了,跪倒在地上的薛京。

    薛京一身绯色官服,往日的高傲早已消失不见,匍匐在他脚底,卑微的如同蝼蚁。

    御前太监迎面上来,看见跪倒在一边的薛京,悠悠叹了声,“薛大人,您不必再跪了,陛下说了不见,您就是跪的再久,陛下也不会心软,反倒……”

    他话未说完,只摇了摇头,抬眸看见孟循缓步而来,面露喜色。

    “孟侍郎,”片刻后,他脸上又多了些犹豫之色,“侍郎大人的伤可还好?”

    孟循抿唇笑了笑,“多谢公公记挂,已经好多了。”

    这会儿,御前太监松了口气,“大人没事便好,大人快些进去吧,咱家就不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孟循微微晗首,缓步从容朝南书房而去,他才将门推开,就听见里头怒不可遏的声音。

    “他还敢在门口跪着!还敢出现在朕面前!”上座的皇帝急促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朝身侧的宫人吩咐,“叫他滚,若还跪在那碍眼,就直接将他拖走。”

    宫人赶忙应下,这就要出去。